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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真探索 · 核聚变能源

氚自持闭环与锂-6 富集:聚变燃料的两道窄门

2026-09-13

深度研究报告 · 2026-09-13 本篇聚焦「动态闭环判据」与「锂-6 富集工艺与产能」两条线。 与既有两篇的分工:20260903T094500 氚燃料循环与增殖包层 讲的是氚工厂里有哪些设备、包层怎么选; 20260906T211500 聚变燃料供应链与地外资源 讲的是燃料从哪来、氦-3 和月球靠不靠谱。 本篇要回答的是另外两个问题:凭什么说一座堆能自己喂饱自己?以及,喂它的锂-6 到底浓不浓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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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把话说清楚:自持不是一个数字,是一条曲线

大众媒体讲聚变自持,通常只有一个数字:增殖比 TBR 大于 1。这句话对,但远远不够,而且是误导性的"够"。

道理很简单。一家工厂,只要每天造出来的原料比用掉的多一点点,账面上就是"自给自足"。但如果你开工时手上一点原料都没有,而每天的净盈余只有 0.1%,那你可能得等好几年才能攒出下一座工厂的启动料——这期间钱已经烧光了。聚变堆一模一样。

所以真正决定生死的,是三个互相独立的门槛:

  1. 造得比用得多:TBR > 1(考虑各种损失后,通常要求 1.05 以上)。
  2. 启动装量拿得出:堆第一次点火时,得先有几公斤氚躺在储罐里。这几公斤只能从外部买——而氚没有矿,全球民用库存总共大约 35 公斤量级。
  3. 倍增时间够短:从"库存见底"到"库存翻倍"要多久。如果这个时间比堆的寿命还长,那这座堆就是一次性消耗品。

美国 UCLA 的 Mohamed Abdou 团队在 2021 年发表的 *Nuclear Fusion* 综述,是这个问题上被引最多的一篇(至今 Web of Science 引用 159 次、Scopus 191 次)。这篇文章给出了一套时变动力学模型,把整条燃料循环拆成一个个部件,逐个算氚的库存和流率随时间怎么变。他们的结论不是"TBR 要大于 1",而是列出了六个真正决定成败的参数:

符号含义通俗说法
fbburn fraction,燃耗分数打进等离子体的氚,有多少真的参与了聚变
ηffueling efficiency,加料效率燃料颗粒打进去,有多少留在芯部而不是立刻跑掉
tpprocessing time,处理时间抽出来的废气,多久能重新变成可用的燃料
AFavailability factor,可用率一年里有百分之多少的时间在正常发电
trreserve time,储备时间出了故障还能靠储罐硬撑多久
tddoubling time,倍增时间库存从低点翻一倍要多久

这套模型算出来的核心判据是这样的:

ηf·fb 必须大于 2%,处理时间必须在 1 到 4 小时之间。

如果这两个条件满足,再配上足够的 TBR,聚变堆才"有合理把握"实现自持。如果 ηf·fb 只有 2%、处理时间又拖到 4 小时,那么一座 3 GW 聚变功率的堆,启动需要大约 11 公斤氚。反过来,如果 ηf·fb 能做到 5%、处理时间压到 1 小时,启动装量能降到 5 公斤以下。启动装量和聚变功率基本成正比:100 MW 的装置只要 1 公斤就够了——这是为什么小装置反而好起步。

但真正让这篇论文变成"警钟"的,是它对可用率的处理:

如果可用率 AF 低于 30%,同时又只有 1%–2% 的 ηf·fb,那么氚自持在数学上是不可能的。 只有 AF 高于 50% 且 ηf·fb 大于 2%,才谈得上"有把握"。

这条结论对当下的实验装置非常不友好。因为 FNSF、VNS、CTF 这类近中期装置的预测可用率,普遍落在 30% 以下。换句话说:一座三天两头停机的聚变堆,即使包层造氚能力再强,也永远攒不出氚。 这不是工程细节,这是能量账。原文对此的措辞是,除非在 RAMI(可靠性、可用性、可维护性、可检查性)上有显著进步,否则这个隐患会一路传染到 DEMO。

还有一个数字值得单独拎出来:论文计算,如果 ITER 用 50:50 的氘氚混合加料去维持 Q=10 的等离子体,氚的燃耗分数只有大约 0.36%。而自持需要的门槛是 2%。差了五倍多。

这引出了下一章的核心问题:这 0.36% 是"ITER 不够努力",还是物理本身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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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燃耗分数才是真正的天花板

TBE:把燃耗分数从一个测量值变成一个设计量

2023 年,MIT 等离子体科学与聚变中心(PSFC)的 Dennis Whyte 团队(合作者 Rémi Delaporte-Mathurin、Sara E. Ferry 同属 MIT,Samuele Meschini 来自都灵理工大学)在 *Nuclear Fusion* 上提出了一个概念:TBE,Tritium Burn Efficiency,氚燃耗效率。文章号 63, 126019,2024 年还专门发了勘误(64, 099501)。

TBE 的意义在于,它不把燃耗分数当成一个"测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的实验事实,而是从第一性原理推导它由什么决定。推导结论是两条:

  1. 偏滤器里允许存在多少氦气(He gas fraction);
  2. 氦灰和未燃尽氢燃料的抽气速度。

为什么是这两个?因为聚变反应的产物氦(α 粒子)会留在等离子体里。氦多了会稀释燃料,让反应率下降。所以你必须把氦抽出去。但抽氦的泵同时也抽走未燃尽的氘氚——这就是燃耗分数上不去的原因:你为了排灰,不得不把燃料一起排掉。

而这篇论文最关键、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句话是:

高 TBE 与"高增益、高功率密度"在磁约束装置里是反向相关的。

也就是说,你想要燃耗分数高,就得让等离子体"稀薄"一点、氦排得快一点,代价是功率密度和 Q 值上不去;你想要 Q 值高、功率密度大,就得容忍更多氦,燃耗分数就下来了。这不是技术选择,这是两个目标之间的硬取舍。

所以 ITER 的 0.36% 不是态度问题。它是"高 Q + 偏滤器物理"这套组合下自然吐出来的数。而磁约束路线如果想达到自持需要的 2%–5%,必须去找能大幅提高氦抽速的新技术——不是微调,是找新原理。

这个框架被沿用了下来

2023 年,Meschini 等人(都灵理工大学 + MIT PSFC)把 Abdou 的模型改成 MATLAB Simulink 版本,专门去算两类紧凑型装置的燃料循环:ARC(紧凑型强场托卡马克,用 2LiF+BeF₂ 液体浸没式包层)和 STEP 的两个版本(液体锂包层 / 封装式增殖包层)。文章号 *Nuclear Fusion* 63, 126005。

他们的结论很具体,可以当成一张"验收清单":

ARC 类和 STEP 类装置的 TBR 要求可以达成,但前提是: - TBE 达到 0.5%–1%; - 装置可用率 不低于 70%; - 氚处理时间 小于 4 小时; - 并且必须实现 DIR(直接内循环)。

论文同时给了一个有趣的补充:如果未来 TBE 能有大幅突破,那么"在更低可用率下、不搞 DIR 也能自持"是有可能的。所以 TBE 的技术价值,某种意义上就是"买保险"——买的是对可用率和 DIR 的容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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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各国设计现在开出的药方:四张账对比

抽象判据容易失焦,把几个真实设计的具体数字摆在一起看,问题就清楚了。

装置 / 模型启动装量所需 TBR倍增/恢复时间主要滞留部位来源
CFEDR(中国聚变工程示范堆)≈ 3.21 kg≈ 1.039库存最低点约 172 h;倍增时间 约 1 年抽气系统、TEP、I-ISSJin 等,*Fusion Eng. Des.* 228, 115766 (2026),中科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ASIPP)
JA DEMO(日本,水冷陶瓷增殖包层)2.96 kg1.05恢复时间约束 1 年、倍增时间约束 3 年同位素分离系统(ISS)为主Nakamura 等,*Fusion Eng. Des.* 229, 115827 (2026),九州大学 + 量子科学技術研究開発機構(QST)
ARC / STEP 类—(目标是压低启动装量)TBRr < 1.2目标是压短倍增时间—Meschini 等,*Nucl. Fusion* 63, 126005 (2023),都灵理工 + MIT PSFC
Infinity Two(Type One Energy 强场仿星器)运行库存 ≈ 675 g(小于 1 kg)≈ 1.023(驱动包层、不要求库存倍增)——Clark 等,*J. Plasma Phys.* 91(3), E86 (2025),Type One Energy Group +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核工程与工程物理系

从这张表能读出几件事。

第一,TBR 门槛比公众印象低得多。 大家记的是"1.05 到 1.15",但 CFEDR 算出来只要 1.039,Infinity Two 甚至只要 1.023。这不是说设计容易了,而是说"TBR 到底要多少"这个数高度依赖于燃耗分数、加料效率和 DIR 是否到位。同样的堆,燃料循环做得好,TBR 门槛就能降下来。Abdou 模型里那句"DIR 对所需 TBR 有正面影响",在具体设计里就体现为这零点零几的差别。

第二,启动装量差了一个数量级。 CFEDR 3.21 kg、JA DEMO 2.96 kg,而 Infinity Two 只要 675 g。差别来自哪里?一部分是堆功率(CFEDR 是吉瓦级示范堆,Infinity Two 是试验电厂),一部分是设计哲学——Infinity Two 明确采用"驱动包层、不要求库存倍增"的路线,即不追求把氚攒起来,只追求当期够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TBR 主要影响的不是启动装量,而是时间。

JA DEMO 那篇论文把这个区分讲得最清楚:当 TBR 高于 1.02 时,TBR 对所需启动装量的影响已经很小了;但 TBR 显著影响氚恢复时间(TRT)和氚倍增时间(TDT)。原因是,启动装量主要由"燃料循环里总共要滞留多少氚"决定(这是个容量问题,与 TBR 关系不大),而倍增时间是"净盈余速率"的倒数(这是个流量问题,TBR 直接决定它)。

CFEDR 那篇论文给出的敏感性结论与之呼应:燃耗分数、加料效率和 DIR 主要决定最小启动装量;而 TBR 主要决定库存到达最低点的时间。 两个模型互相印证,可信度比较高。

CFEDR 论文还做了一个很实用的工作:把不同工况下的启动装量拟合成一个经验公式,相关系数 R² > 0.95,可以让设计人员不用跑完整仿真就能快速估算。这在工程上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更有价值。

顺带说清楚 CFETR 和 CFEDR 的关系

这里必须踩一脚刹车,因为中文语境里经常混用。CFETR(中国聚变工程试验堆)是较早的一代概念,2025 年 6 月更名为 CFEDR(中国聚变工程示范堆)。两者不是同一台装置的不同叫法,参数口径也不同。 引用的文献里,2016 年那批(中科大 Hongli Chen 等,*Fusion Eng. Des.* 106, 17 (2016))算的是 CFETR,当时得出的启动装量约 3.1 kg 量级、所需 TBR 约 1.13;而 2026 年这篇算的是 CFEDR,得出 3.21 kg / 1.039。数字看着接近,但装置、包层方案、假设全都变了,不能当成"同一台堆的模型更新"来引用。引用时必须带年份和装置名。

中国的燃耗分数:CFEDR 自己的模拟

上面 Whyte 的 TBE 框架是通用的。落到 CFEDR 具体场景上,最有参考价值的是谢海(Hai Xie)一作、丁锐(Rui Ding)通讯的一篇 *Plasma Science and Technology* 论文(27, 104013 (2025)),作者单位包括 ASIPP、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以及波兰国家核研究中心(NCNR)。

他们用 COREDIV 做芯部-SOL 耦合模拟,系统扫了影响燃耗分数的几个因子:加料沉积位置、粒子与热扩散系数之比 D/χ、分界线电子密度 nₑ,sep、以及杂质种类。结论是:

  • CFEDR 的燃耗分数比早期 CFETR 场景高,主要原因是 CFEDR 芯部温度更高;
  • 这个燃耗分数足以匹配自持所需的 TBR;
  • 但有个前提——加料穿透深度要深于 ρ = 0.95。加料不够深,燃耗分数就塌下来。

这条"ρ = 0.95"的约束,实际上把问题从物理推到了工程:你要么造出穿透更深的弹丸加料系统,要么重新设计加料位置,要么接受更低的燃耗分数和更高的 TBR 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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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DIR 和"氚到底卡在哪"

CFEDR 那篇论文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讲:氚主要滞留在三个地方——抽气系统(Pumping System)、TEP(氚提取系统)、I-ISS(内循环同位素分离系统)。 JA DEMO 那篇说得更直接:稳态运行时,氚主要滞留在同位素分离系统里。

这解释了一个看起来矛盾的现象:为什么处理时间从 4 小时压到 1 小时,启动装量能从 11 kg 降到 5 kg 以下?因为滞留量 = 流率 × 滞留时间。整条循环里氚的总流量是固定的(由功率决定),你只要把每一段的停留时间缩短,总的"在制品库存"就成比例地缩小。这在化工里叫 hold-up,是最经典的连续过程设计问题。

于是 DIR(Direct Internal Recycling,直接内循环)就成了最有力的杠杆。原理很朴素:从偏滤器抽出来的废气,大部分其实是未燃尽的氘氚,只有一小部分是氦灰和杂质。既然大部分可以直接回炉,为什么非要让它们全部走一遍同位素分离系统?DIR 就是开一条捷径,把废气直接送回加料系统,绕过 ISS。

Abdou 那篇论文里对 EU-DEMO 的 DIR 架构的评述是:它"缩短了整体处理时间、降低了氚库存,对所需 TBR 有正面影响"。这正是为什么 Meschini 那篇把 DIR 列为 ARC/STEP 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可选优化。

顺带说明一下 DIR 与既有氚工厂架构的关系。2019 年 Christian Day 等人(KIT)提出的"三循环架构"(内循环、外循环、约束与安全循环)是这套思路的完整表述,CFEDR 的模型参考文献里也引了这篇。所以本节的 DIR 不是新概念,但它从"可以省点钱"变成"不做就自持不了",是这一轮动态模型算出来的新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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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实测有多难:BABY 和 BABY 1L

前面全是模型。模型的可信度,取决于有没有实验测量做锚点。而在氚增殖这件事上,实验测量极其困难——原因很实际:氚是放射性的,你要把 14 MeV 中子源和熔盐、收集系统、剂量监测凑在一起,还得把氚的量测准。

BABY:全球第一次完整测得 TBR

MIT PSFC 的 Kevin Woller 团队做了一个叫 BABY 的实验(Build A Better Yield,名字起得挺随意)。做法是:

  • 一个坩埚装 100 毫升熔盐(氟锂铍类增殖盐);
  • 保持 700 °C;
  • 用两个氘氚中子源照射,产生和真实 D-T 聚变同能量的 14 MeV 中子;
  • 用氦气扫过盐表面,把生成的氚带到特制的收集系统;
  • 分别计量中子数和收集到的氚原子数,算出 TBR。

结果发表在 *Nuclear Fusion* 65(2), 026037 (2025),DOI 10.1088/1741-4326/ada2ab。作者共 16 人(Delaporte-Mathurin、Goles、Ball、Dunn、Edwards、Ferry、Lamere、Lanzrath、Leccacorvi、Meschini、Peterson、Segantin、Vieira、Whyte、Zhou、Woller),全部来自 MIT PSFC,合作方还包括都灵理工大学。研究由 ARPA-E 资助。

测得的 TBR = 3.57 × 10⁻⁴。

这个数比商用堆自持需要的小了整整四个数量级。但就是这个小得可笑的数字,是全世界第一次有人完整测出一个增殖实验的总 TBR。此前文献里只有"产氚率"的测量,没有人能把"总产氚 / 总消耗"这个比值闭环测出来。团队自己打的比方很到位:

"如果聚变是一个烧木柴的炉子,你可能拥有最好的烟囱、最好的玻璃,但如果没有木柴可烧,其他一切都是白搭。"

还有两个技术细节值得记下来。

第一,这次用的是 14 MeV 高能中子源,和真实的 D-T 反应中子能量一致。此前多数实验用的是低能中子源——那测出来的截面数据没法直接外推。

第二,也是最出乎意料的:氚主要以 HT 的形式被收集到,而不是预期的 TF。

在熔盐里,大家原以为氚会以氟化氚(TF)的形式存在,因为盐里有大量氟。结果实验发现主要形态是 HT(氚化氢)。这个"意外发现"的含义比 TBR 数值本身更重要——它意味着氚在熔盐里的化学行为比模型假设的复杂得多,而氚的化学形态直接决定了你怎么提取它、怎么纯化它、以及它在系统里会渗透到哪里去。如果模型认为氚是 TF 而实际是 HT,那么整个提取系统的设计假设都要推翻重来。

BABY 1L:体积翻十倍,TBR 翻六倍

这个实验没停在 100 毫升。2026 年 7 月 1 日,升级版 BABY 1L 的结果正式发表在 *Nuclear Fusion* 66(7), 076046 (2026),DOI 10.1088/1741-4326/ae6f31(2025 年 10 月投稿,2026 年 5 月接受)。作者 11 人:Delaporte-Mathurin、Goles、Dunn、Edwards、Ferry、Ross MacDonald、Peterson、Pettinari、Segantin、Zhou、Woller,单位包括 MIT PSFC、英国原子能管理局(UKAEA,Culham)和都灵理工大学。这是 MIT 内部 LIBRA 项目的一部分。

升级内容:熔盐体积从 100 毫升提到 1 升(十倍)、热控和气体处理系统改进、增加了质子反冲望远镜做实时中子诊断。

四个关键结果:

  1. TBR 比 100 毫升版本提升了约 6 倍,主要来自立体角增大和测量保真度提升。实验值与 OpenMC 中子学模拟吻合得"非常好"。
  2. 氚释放由扩散限制主导,温度区间 630–750 °C(惰性气氛下)。
  3. 在氦载气里加入氢气,会显著加速氚释放,机制与同位素交换一致,系统会脱离扩散限制区。这一条工程价值很大——它意味着你可以通过调载气组分来控制氚滞留在盐里的时间,从而控制库存。
  4. 所有分析都走开源的 libra-toolbox(Delaporte-Mathurin 2025, Zenodo, DOI 10.5281/zenodo.17143485),让仿真、数据处理和验证在多个实验周期之间可以复用。

另外,团队在审稿过程中补充了测量可靠性数据,这些数字本身很有价值:在 630 °C、690 °C、750 °C 三个温度下做加标校准,平均回收率 97.5%,标准差 1.8%,且无统计显著的温度依赖;所有氦检漏结果低于 5×10⁻¹¹ atm·cc/s;未辐照对照起泡器的本底贡献小于每次测量活度的 4%。这些是判断题:如果回收率不稳定,测出的 TBR 和与模拟的"吻合"就全都不作数。 作者把这些补齐,等于给结论加了一道锁。

为什么这四个数量级的差距不令人绝望

外行看到 3.57×10⁻⁴ 会觉得这实验没意义。实际逻辑正相反:

  • BABY 的目的不是要做出 TBR > 1 的包层,而是要首次建立"实验 TBR 可以测"这件事本身。在这之前,"TBR 都是算出来的"——所有包层设计、所有自持论证,都建立在未被实测验证的中子学模型上。
  • BABY 的几何是个坩埚加两个中子源,中子大量从四面八方漏走,绝大部分根本没进入锂。真实包层是把等离子体包围起来,立体角接近 4π。所以低 TBR 是几何决定的,不是材料不行。
  • BABY 1L 用"体积翻十倍 → TBR 翻六倍"验证了这个几何论点。这是定标关系的初步证据,比单个数字重要得多。
  • 更重要的是,它第一次提供了一个可以和 OpenMC 对标的实验锚点。吻合得好,说明中子学模拟这套工具在熔盐体系里是可用的。

团队下一步的公开方向是继续放大增殖体体积、增强中子探测、精化氚收集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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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绕不开的安全限值:ITER 那 1 公斤是怎么分的

氚库存不能无限大。ITER 作为持证核设施,必须限制真空室内的氚滞留量以降低事故释放风险。这个限值经常被简化成"ITER 限值 1 kg",但这个 1 kg 不是工程可用的额度,它的构成是:

项目额度
真空室内氚安全限值(总体)1 000 g
其中:偏滤器低温泵内滞留−120 g
其中:氚计量不确定度−180 g
留给真空室内部件的实际限值700 g

也就是说,真正能"用掉"的是 700 g。这个数字的来历在 Roth 等人 2008 年发在 *Plasma Physics and Controlled Fusion* 50(10), 103001 的综述里有完整说明(作者来自 IPP Garching、CEA Cadarache、FZ Jülich、EFDA Garching、UKAEA Culham、UCSD、Sandia Livermore)。文中还记录了一段历史:这个行政限值最初被压到 330 g,就是为了给测量不确定度留足余量;后来对不确定度和氚计量方法的理解改进了,才放宽到 700 g。

这是一个必须纠正的常见误引。 网上很多文章写"ITER 的氚限值是 700 g",把行政限值当成了安全限值;也有写"限值 1 kg"而不解释构成的。严谨的表述是:安全限值 1 kg,扣掉 120 g 低温泵滞留和 180 g 计量不确定度后,真空室内部件的行政限值是 700 g。

顺带补几个同源的限值(同一份 ITER 教学材料):真空室内尘埃的安全限值 1 000 kg,行政限值 670 kg(扣掉 330 kg 计量不确定度);氢同位素产生量限值 2.5 kg(防真空室超压事故);无碳条件下热尘埃限值 11 kg Be + 230 kg W。

700 g 能撑多久?

Roth 的估计是:在 ITER 最初的材料选择下(主真空室铍、偏滤器上部挡板和穹顶钨、打击点附近碳纤维复合材料),氚库存达到行政限值大约需要几百次满功率 D-T 放电(400 秒燃烧、50:50 氘氚、Q=10)。WALLDYN 代码的更新估计给出 3 000 到 20 000 次 Q=10 放电的区间。区间这么宽,主要不确定性来自远刮削层(far SOL)等离子体参数的界定。

怎么把氚拿回来

三种主要手段——

  1. 加热除气(baking):第一壁 513 K、偏滤器 623 K。问题是效率对厚共沉积层不明确。
  2. 激光诱导解吸(LID):ITER 正在设计一个叫 "Tritium Monitor" 的脉冲激光系统,用于局部测量内偏滤器挡板上共沉积层的氚滞留。
  3. 同位素交换(isotope exchange / change-over):打完氘氚等离子体后,改打纯氘等离子体,用氘把滞留在壁里的氚"换"出来。

第三条路线的最新实验证据来自法国的 WEST 装置。CEA-IRFM 在 2025 年 11 月公布的换气实验结果:用 SOLEDGE3X-EIRENE 生成偏滤器暴露条件、再用 MIHMS 代码建模氚在钨单体块里的迁移,结果显示转纯氘等离子体后,氢库存平均减少约 70%。但结论有个限定:氘主导的等离子体能有效回收表层几微米内的氢,对更深处的氢则需要更长时间。 模拟出的 H₂/HD/D₂ 分压比实验值低一个量级,原因是模拟只覆盖了偏滤器,没覆盖其余第一壁。

这里有一个结构性张力

把第六章和第一章并起来看,会出现一个矛盾:

  • 从自持角度,你希望氚尽可能快地循环、尽可能少地滞留在壁上(滞留 = 损失 + 延迟)。
  • 从安全角度,你希望滞留在壁上的氚越少越好(所以有 700 g 上限),但同时你也不希望氚跑得太快导致控制困难。
  • 而从可用率角度(第一章),频繁的换气、除气、停堆清洗会直接压低 AF,而 AF 低于 30% 就判死刑。

700 g 的上限、2% 的燃耗分数门槛、50% 的可用率门槛,这三个数必须同时满足。 这是聚变燃料循环真正的困难所在——它不是一个可以逐个击破的问题清单,是一个联立方程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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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锂-6: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浓不浓得起

讲完氚,转到另一半。

为什么需要富集

氚在自然界几乎不存在(半衰期 12.33 年,全球民用库存约 35 公斤量级),必须在堆内造。造氚靠两个反应:

  • ⁶Li + n → T + ⁴He + 4.8 MeV
  • ⁷Li + n → T + ⁴He + n′ − 2.5 MeV

第一个反应是放热的,第二个是吸热的,需要高能中子。在聚变中子能谱里,第一个反应的概率远高于第二个。所以真正管用的是 ⁶Li。

问题是天然锂里 ⁶Li 只占 约 7.6%(各资料给 7.4%–7.6%,⁷Li 占 92.5%)。而 ⁶Li 的热中子俘获截面高达 940 barn——这是个极大的值。所以把 ⁶Li 浓度提高,增殖效率提升非常明显。

关键在于:需要富集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选哪种包层。

一个被普遍忽略的依赖关系

这里要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笼统说法:"聚变堆需要 90% 富集的锂-6。"

实际情况是:固体球床路线和液体路线对富集度的要求差三倍以上。 埃因霍温理工大学(TU/e)的一份实习研究报告(E.A. Paine、A. Snicker、T. Lyytinen、S. Lamminmäki、R.J.E. Jaspers,2024-09-24)对比了四种方案的⁶Li 需求量:

包层方案所需 ⁶Li 富集度所需富集锂总量
HCPB(氦冷球床,固体增殖剂)60%46.4 t
WCLL(水冷锂铅,液体)90%152.8 t
ARC(FLiBe 液体浸没)90%118.6 t
HELIAS(仿星器概念)90%155.8 t

而 KIT 的 Thomas Giegerich 等人在 2019 年那篇被引最多的锂-6 供应论文(*Fusion Eng. Des.* 149, 111339)里给的是另一个口径:90% 富集的 PbLi 体系,每 GW 聚变功率需要约 26 吨。

这两个数字不矛盾,是两个不同的"需求"概念,必须分清:

  • 消耗量(每年烧掉多少 ⁶Li):很少。锂的消耗速率远低于氚的消耗速率(1 GW 聚变功率年烧约 55.6 kg 氚,而对应的锂消耗量小一个数量级以上——因为 ⁶Li 是催化剂式的:一个 ⁶Li 原子造出一个氚原子后自己变成氦,不再参与,但相比烧掉的氚,需要补充的锂量仍然很小)。
  • 装载量(包层里一共躺着多少):极大,几十到一百多吨。

Ward 等人在 *Joule* 9(7), 101997 (2025) 那篇文章里把这层意思点得很透:

"锂的消耗量低到可以忽略其成本;真正把资本成本推高的,是巨大的库存体积(50–100 吨)和所需的富集度这两件事叠加。"

他们由此得出一个定性判断:聚变的锂燃料更像资本支出(CAPEX),而不是运营支出(OPEX)。 这句话的含义是,你不能用"每年花多少钱买燃料"的思路去做融资——你必须在建堆的时候一次性掏出这笔钱,再加上融资成本。对于一个本身就在和"首堆成本"搏斗的行业,这是个很重的负担。

Ward 团队的结论性建议有 5 条:

  1. 开发可负担、可扩展、且不依赖汞的替代富集技术;
  2. 把锂富集作为显式成本驱动项写进反应堆设计流程,从而催生更紧凑、锂库存更小的堆型;
  3. 建立分级的富集度门槛,以便供应链监测和防误用;
  4. 最激进的方案:用天然(未富集)锂的增殖包层;
  5. 这些措施都可能有损增殖能力,因此呼吁对当前的氚增殖范式做紧急重估。

第 4 条值得单独想一下。如果包层结构设计得足够好、中子经济性足够高,理论上天然锂也能凑出 TBR > 1。这会一举绕开整条富集供应链。代价是:需要的锂库存更大、包层更厚、中子倍增材料(铍)更多。这是一个用工程体积换供应链简化的交易——但目前还没有哪个大型设计真的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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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离技术的天花板:为什么这件小事这么难

先看物理上的困难

锂的两个同位素 ⁶Li 和 ⁷Li,质子数相同,只差一个中子。它们的化学性质几乎完全一样——这是同位素分离的根本困难。所有分离方法都只能利用那一点点微小的差异:质量差异导致的迁移速率差、零点振动能差异导致的键合强度差、或者核体积差异导致的电子能级位移。

结果是,任何单级分离的分离系数 α 都只有 1.02 到 1.06 这个量级。也就是说,一级操作最多能把 ⁶Li 浓度提高百分之几。而你要从 7.6% 提到 60% 甚至 90%。

所以要算级联。级联的级数大致和 ln(目标浓度/起始浓度) / ln(α) 同阶。从 7.6% 到 90%,浓度比约 12 倍;如果 α = 1.05,需要大约 50 级理论级;如果 α = 1.02,需要约 125 级。这是数百个串联的分离单元——这不是实验室设备,这是化工厂。

现有工艺谱系

COLEX(锂汞齐柱交换)——历史上的主力工艺。原理是:把锂汞齐和氢氧化锂溶液逆流接触,⁶Li 因为对汞的亲和力更强而富集到汞齐里,⁷Li 留在氢氧化物里。然后从汞齐里把 ⁶Li 分离出来,尾料 ⁷Li 从水相电解出来,汞回收再用。

COLEX 的致命问题有三个:

  1. 汞的巨量使用。世界核协会的资料记载:美国历史上在锂同位素分离上用掉了 11 000 吨汞,其中"相当一部分损失在废料、泄漏和蒸发中"。这个数字的解释力在于——它让一个化学工艺变成了一个环境修复项目。
  2. 美国已禁止继续使用 COLEX 工艺。
  3. 成本与规模。Ward 团队的评价是:今天的富集技术"太贵、不可扩展、且环境风险高"。

ICOMAX(KIT 改进的锂汞齐体系)——这是 KIT 那篇论文的核心贡献。Giegerich 团队做了一件很系统的事:先定义需求,再对所有可用的锂同位素分离方法逐项打分,算出排序值,最后得出结论——应该继续走锂汞齐化学交换路线,但要做重要改进,做出一个比 COLEX 更高效也更"干净"的工艺,即 ICOMAX。他们在 KIT 的汞实验室(HgLab Karlsruhe)做了建模和实验,论证如何在 21 世纪中叶之前把工艺做到技术规模。

注意这里有个耐人寻味的点:经过系统评估,最可行的路线仍然是含汞路线,只是改进版。 这不是保守,而是所有替代方案在当时都还达不到"每年输出数吨聚变级锂"的要求。论文原话是:据他们所知,全世界没有任何现成设施能满足这个需求,而且建这样的厂也不简单。

其他路线:

  • 冠醚萃取/色谱:某些冠醚对特定同位素的结合更强。浓集因子可以达到 1.05,与 COLEX 相当。被评估为经济上有吸引力的两种是 benzo-15-crown-5 和 dicyclohexano-18-crown-6。世界核协会认为,用混合澄清槽的冠醚富集最适合大规模生产(如 MSR 氟盐所需)。
  • AVLIS(原子蒸气激光同位素分离):在约 700 °C 下选择性光电离 ⁷Li,在电磁场中分离。一遍就能达到 PWR 使用要求。但它有个特性:不产出纯 ⁶Li。所以它更适合核电(需要高纯 ⁷Li)而不是聚变(需要 ⁶Li)。
  • 离心萃取:中科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SINAP)开发了离心萃取法,逆流萃取已实现 99.99% 纯度 ⁷Li。这同样是 ⁷Li 路线。

两个值得关注的新路线

路线一:ζ-V₂O₅ 电化学嵌入(Texas A&M)

2025 年 3 月 20 日在线、8 月 14 日正式刊于 *Chem* 11(8), 102486 的一篇论文(DOI 10.1016/j.chempr.2025.102486),作者共 16 人,第一作者群为 J. Luis Carrillo、Andrew A. Ezazi、Saul Perez-Beltran,通讯/领导作者为 Sarbajit Banerjee。单位:德州农工大学(Texas A&M)、德州农工大学卡塔尔分校、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 NSLS-II、加拿大光源(Canadian Light Source)。资助方包括 NSF、Texas A&M、加拿大创新基金会、NSERC 等。

这个工作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是意外发现——团队原本在做水处理(去除水中锂),结果发现 ζ-V₂O₅ 这种亚稳相五氧化二钒的一维隧道结构能选择性嵌入 ⁶Li。

机理是:施加低电压时,V₂O₅ 像海绵一样从水相里"吸"锂;⁶Li 和 ⁷Li 因为配位环境有细微差别,在隧道里的迁移速率不同,从而形成选择性。用原位扫描透射 X 射线显微镜(STXM)和硬 X 射线光电子能谱(XPS)确认了锂确实是插入一维隧道内部(法拉第过程),而不是仅仅表面吸附——这一点很关键,因为它带来可逆性、稳定性和可控释放。

结果:单程富集因子约 57‰,与标准 COLEX 方法具有竞争力,而且完全不用汞。

两个额外的工程细节很有意思:

  1. 颜色指示:随着锂离子嵌入量增加,ζ-V₂O₅ 会从黄色逐渐变成深绿色——"反应做到哪一步"有一个肉眼可见的指示器。
  2. 循环次数:团队表示,经过约 25 个 4 小时循环,可以达到聚变燃料级别的富集度。释放也很简单——反接极性,把嵌入的离子推回循环水里。

Banerjee 本人的说法是:"当然,我们还没有做工业生产,在流路设计上还有一些工程问题要解决,但经过若干个流动循环,你可以相当便宜地得到聚变级锂。"他还估计,这种技术可能在几年内实现工业规模。

需要说明的是,Banerjee 已于 2025 年 9 月加入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ürich)无机化学实验室任全职教授,同时与保罗谢勒研究所(PSI)有关联——所以引用这篇论文时单位应写德州农工大学(论文发表时),但要留意此人current affiliation 的变化,别把 2026 年的新闻报道里的 ETH/PSI 写成论文单位。

路线二:杯芳烃修饰的共价有机框架(COF)

2023 年 *ACS Applied Materials & Interfaces* 15(4), 5657-5666 的一篇论文(DOI 10.1021/acsami.2c20309),第一作者 Rui Ha(哈瑞),通讯方向涉及 Weiqun Shi(石伟群,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核能化学实验室)与 Xiangdong Ding(丁向东,西安交大)。作者单位包括:西安交通大学金属材料强度国家重点实验室、西安石油大学新能源学院、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核能化学重点实验室、天津大学化工学院。

结果:三种杯[4]芳烃修饰的晶态 COF(波浪状延伸、AA 堆叠构型)用于锂吸附与同位素分离,吸附容量高达 94.66 mg/g,约为当时文献报道吸附剂的两倍;分离系数达 1.053 ± 0.002,与最成功的固相锂分离吸附剂相当。论文强调这是首次证明杯芳烃基团可以分离锂同位素。DFT 计算显示杯芳烃单元在锂吸附中起主要作用,而有趣的是同位素分离性能主要受胺桥联单元影响。

关于成本的一个数字

把前面几条拼起来,成本量级是这样:Ward 团队指出,锂富集技术的现状是"太贵、不可扩展、环境风险高"。而更早的 Kovari 那篇 *Nuclear Fusion* 58, 026010 (2018) 里,作者给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数字:如果不依靠外部氚源强行启动一座聚变堆,节省每公斤氚的成本大约是 20 亿美元。 他们的原话是,这在理论上可行,但"在经济上不明智"。所以启动装量这件事,最终还是要回到第一章那三个门槛同时满足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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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不扩散的空白地带

这是本篇最容易被忽略、但在政策上最重要的一节。

⁶Li 本来就是武器材料

⁶Li 和氚的历史关系不是从聚变能源开始的,是从核武器开始的。世界核协会的资料写得很直白:⁶Li 有极高的中子截面(940 barn),"它一直是热核武器和未来受控聚变中氚的主要来源"。GlobalSecurity 的技术评估也说,富集在 ⁶Li 的锂"仍然是受管制材料,因为它在制造紧凑高效的热核次级中的作用",并且因为两阶段"干式"武器的设计建造需要大量武器物理知识,⁶Li 更可能引起有核武器经验的国家而非初核国家的兴趣。

历史上,美国、俄罗斯、中国都曾为热核武器富集 ⁶Li。大多数国家后来退出了,主要原因是 COLEX 工艺的汞污染问题。今天只有俄罗斯和中国在同时生产 ⁶Li 和 ⁷Li(世界核协会的口径,并注明中国据称是从俄罗斯购买)。俄罗斯 TVEL 的新西伯利亚化学浓缩厂(NCCP)是全球最大 ⁷Li 供应商,其 ⁷Li 氢氧化物一水合物纯度高达 99.95%,满足全球约 80% 的需求;2013 年的设备现代化又把 ⁷Li 产量翻了一倍。

出口管制是有,但不够

美国出口管制清单里,ECCN 1C233 管的就是"富集在 ⁶Li 同位素上超过其天然丰度的锂,以及含有富集锂的产品或装置",覆盖元素锂、合金、化合物、混合物、制成品及废料废屑。管制理由包括 NP(核不扩散)第 1 列和 AT(反恐)第 1 列。

问题在于两点:

第一,这是美国单边清单。 其它国家的对应管制不一致。

第二,现行管制把 ⁶Li 当成"一般核材料"处理,没有区分富集度。 天然锂(7.6%)、包层用锂(60%)、武器级锂(>90%)在管制上不够分级,这就很难做供应链监测。

一个分级提案

这正是 2026 年 7 月发表在 *Joule* 10(8), 102596(DOI 10.1016/j.joule.2026.102596)的那篇论文的核心贡献,标题是《Getting the Balance Right – Considerations of Lithium Enrichment for the Fusion Fuel Cycle with a Focus on Nuclear Non-Proliferation》。作者 Norbert K. Węgrzynowski、Alex M. Little、Tomas L. Martin、Thomas Bligh Scott,全部来自布里斯托大学。

他们提出的分级门槛是:

等级⁶Li 富集度定性
天然锂< 8%Natural
低等级8% – 40%Low-grade
中等级40% – 60%Intermediate-grade
高等级60% – 75%High-grade
顶级> 75%Top-grade(应视为高度敏感)

他们的核心建议是:大多数商业聚变应用应该保持在 60% 这个"中等级"边界以下;75% 以上的材料应作为高度敏感物项,接受最强的监测、衡算和转移控制。

论据有两条:

  1. 技术上是够的。他们指出,增殖收益在富集度提高的初期上升很快,但在高富集度区间收益递减,而经济与政策成本却在加速上升。所以"更高富集度"在多数包层概念里是难以被合理化的。
  2. 政策上是必需的。明确的分级门槛可以强化保障监督、材料衡算和供应链监测,让民用材料与更敏感材料之间的边界更清晰,从而使可疑的富集活动更容易被识别。

论文同时坦承了一个后果:这样的限制会影响到部分现有的氚增殖概念,并要求对当前增殖范式的一部分做重估。

注意:这篇和 Ward 等人 2025 年那篇《Lithium enrichment threatens to curb fusion deployment》是两篇不同的论文,都在 *Joule*,但卷、期、页码、DOI 全不同(9(7) 101997 vs 10(8) 102596),作者也不同(Ward/Pearson/Scott/Lopes Cardozo vs Węgrzynowski/Little/Martin/Scott)。两篇都共同有 Thomas Scott(布里斯托),很容易混引。引用时务必分清:

  • Ward 2025(Joule 9(7), 101997):讲的是技术-经济——富集技术太贵、不可扩展、汞污染、库存量大导致 CAPEX 高。
  • Węgrzynowski 2026(Joule 10(8), 102596):讲的是不扩散治理——富集度分级门槛。

英国的案例:制度上真的没人管

2026 年 9 月 *Energy Policy* 216, 115368(DOI 10.1016/j.enpol.2026.115368)的一篇论文,把这个问题讲得最透彻。作者 Lauren J. Dackombe-Rodrigues、Kathryn George(曼彻斯特大学化工系)、Philip Hannah、Nick Tomkinson(Global Nuclear Security Partners Ltd)。注意这里最容易被误写的机构是 UKAEA——作者其实不在 UKAEA。

他们的核心论点:

英国目前没有工艺规模的 ⁶Li 富集能力,没有它就无法为一个正在扩张的聚变产业生产所需燃料。

但更值得注意的制度分析是这一段:

  • 英国的 《2023 年能源法》(Energy Act 2023) 让英国成为第一个把聚变专门立法写入成文法的国家。它把聚变电厂排除在 1965 年《核设施法》的监管与许可要求之外,意味着聚变电厂不被视为核许可场址,不受核监管办公室(ONR)管辖。目前聚变研发的监管由环境署(EA)和健康与安全执行局(HSE)分管环境和健康安全方面。
  • 但是:"由于两种锂同位素都是稳定的、且过程不涉及放射性物质,锂-6 富集不会自动落入聚变能源监管制度之中。"
  • 而且"目前对于聚变的其他方面,比如设计许可或出口管制,没有专门的法规"。

这是全篇最需要被记住的一句话。 意思很直接:聚变监管框架是按"聚变涉及氚所以有放射性"这个逻辑搭的,而 ⁶Li 富集恰好是稳定核素的过程、没有放射性,所以在制度上落进了缝里。而在物理上,⁶Li 富集恰恰是整条供应链里最接近武器相关能力的那一环。法规的设计逻辑和风险的实际分布,是错位的。

论文同时记录了政策投入:英国政府 2025 年 6 月宣布五年内向核聚变投入 25 亿英镑,其中 13 亿英镑拨给 STEP,1.8 亿英镑用于建设 LIBRTI(Lithium Breeding Tritium Innovation Programme,锂增殖氚创新计划)的设施,另有 1.1 亿英镑支持更广泛的产业与供应链。作者也说明了背景:此前的"锂-6 富集 FIP 挑战"是一个成功的 UKAEA + 多所大学 + 企业的合作,但资助只有 18 个月,现在后续投资依赖私营部门。

IAEA 保障体系的空缺

把上面几条合起来,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制度真空:

  • IAEA 的保障监督(safeguards)体系是为核材料(钚、高浓铀、钍、氚等)设计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和 IAEA 全面保障协定的框架下,锂同位素不是受保障的核材料。
  • 所以 ⁶Li 的富集活动,不在 IAEA 材料衡算范围内(尽管其产品用途直指热核装置)。
  • 出口管制有,但各国清单不统一、且不分级。
  • 国内法规上,聚变监管制度以放射性为核心逻辑,⁶Li 富集是稳定核素过程,容易漏网(英国是明确例子)。

Węgrzynowski 团队那句总结很到位:

"聚变不应只等政府来定义可接受的做法。" (Fusion should not wait for governments alone to define acceptable prac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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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中国的牌

最后一章讲中国的实际家底。这里必须先做一次澄清,因为中文互联网上关于中国氚/锂-6 产能的数字非常混乱。

澄清:秦山三期的重水精馏设施不是产氚设施

流传较广的一个说法是"秦山三期建设了产氚设施"。准确的情况如下。

根据生态环境部 2022 年 8 月 18 日公示的《秦山第三核电厂重水精馏设施环境影响报告表》(环评机构:中国核电工程有限公司;建设单位:秦山第三核电有限公司),项目全称是"秦山三期(重水堆)核电站工程配套重水精馏设施项目",关键参数:

项目内容
建设地点浙江省嘉兴市海盐县秦山第三核电厂厂区内(东南角)
总投资60 358 万元(约 6.04 亿元)
环保投资432 万元(占 0.72%)
施工工期35 个月
新增建筑面积7 962.66 m²(厂房长 35.0 m × 宽 31.0 m,建筑高度 46.2 m,地下一层地上八层)
新增主要工艺设备8 台(套)
运行模式以三年为一个运行周期,先连续处理 1 号机组重水,再切换到 2 号机组
主工艺DTO/D₂O 分离(重水精馏)

这个项目的目的是什么? 环评报告写得很清楚:

随着运行堆年的增加,秦山三核两台机组慢化剂中的氚比活度逐年增长,工作人员的内照射剂量也逐渐增加。如果不采取除氚措施,更换压力管期间的慢化剂系统冲洗工作将可能导致超过我国环境排放限值要求。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降氚"设施(detritiation),不是"产氚"设施。 它做的是把重水里的氚分离出来、降低慢化剂氚比活度,服务于两个目的:(1) 降低运行人员内照射剂量、满足排放限值;(2) 为压力管更换创造条件。

查证到的一条工程进展是:2023 年 11 月 15 日,中核二三承建的该项目安装工程完成三台重水储槽、一台凝结水回收箱和一台板式换热器的吊装引入,标志项目正式进入安装阶段。

为什么要专门澄清? 因为混淆的方向都是错的:如果把它当成"产氚设施",会高估中国的军用/民用氚产能;而且会误解这项工程的技术含义。重水精馏(DTO/D₂O 分离)和氚增殖包层提氚,是完全不同的两条技术路线——前者是从重水里把已经生成的氚去掉,后者是在聚变堆里用中子打锂造氚。不要混为一谈。

中国真正在做的事(有文献支撑的部分)

一、中物院绵阳堆的百居里级在线产氚与提氚

最权威的中文来源是彭述明、赵林杰、肖成建发表在《原子能科学技术》2024 年 58 卷 S2 期 284–295 页的综述(DOI 10.7538/yzk.2024.youxian.0365),单位是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核物理与化学研究所(四川绵阳)。依托国家重点研发计划"CFETR 增殖包层氚提取与测量工程技术"项目(2017YFE0301600)。

关键成果包括:

  • 在中国绵阳堆(CMRR)上在线演示了增殖包层百居里级在线产氚与提氚;
  • 完成 1:1 规模的增殖包层氚提取与氢同位素分离氢氘模拟实验,指标:
  • 动态提取效率 99.1%
  • 停堆提取效率 99.95%
  • 氢同位素分离浓缩倍数 10⁴ 倍
  • 回收效率 99.26%
  • 完成基于水精馏的含氚水处理中试试验:贫化大于 2 000 倍,浓缩大于 20 倍;
  • 论文还包含吨量级氚增殖剂小球制备(高温熔融喷雾)、Li₂TiO₃-Li₄SiO₄ 复相陶瓷释氚模型、Li₂TiO₃ 滞留时间随温度变化、加速器中子辐照下缩比模块氚浓度分布、基于质子交换膜的电化学氢泵快速分离氢氦混合气、以及低温精馏塔顶塔底氘丰度实验等内容。

这篇文章是理解中国氚增殖循环技术现状最可靠的一手综述,建议任何引用中国氚技术的材料都以它为准。

⚠️ 一个常见引用错误:有二手文献把它引成"58(S1): S284−295"。正确是 58(S2):284-295。 S1 是另一期。

二、CRAFT 与包层工程

CFETR/CFEDR 的支撑设施 CRAFT(聚变堆主机关键系统综合研究设施)在氚增殖和偏滤器方向都在推进。CFEDR 那篇 2026 年论文的致谢里明确列出资助来源包括安徽省重大科技专项(2023z020004)、CRAFT 计划(合同号 2018-000052-73-01-001228)以及合肥研究院院长基金(YZJJ-GGZX-202206)。此外有报道称 CFETR 偏滤器混合涂层可使 TBR 提升超过 3%,CRAFT 偏滤器原型已于 2025 年 10 月 13 日通过验收——这类工程进展属于装置新闻,可在正文提及但要标注为"报道口径"。

三、固体增殖剂的释氚研究

ASIPP 与日本静冈大学的合作(Qiang Qi、Shouxi Gu、Haishan Zhou、Songlin Liu、Guang-Nan Luo、Yasuhisa Oya)在 IAEA 聚变能源大会(FEC 2025)上报告了 CFETR 固体增殖剂 Li₂TiO₃ / Li₄SiO₄ 的释氚行为。相关的一篇期刊论文是 Guangfan Tan、Yasuhisa Oya、Yingchun Zhang、Chang-An Wang、Yanhao Dong 发表在 *Journal of Nuclear Materials* 618, 156213 (2026) 的离心造粒 Li₂TiO₃ 小球释氚研究。

四、锂同位素分离的基础研究

前面提到的西安交大 + 中科院高能所 + 西安石油大学 + 天津大学的杯芳烃 COF 工作(ACS AMI 15(4), 5657-5666),是中国在固相锂同位素分离材料方向有代表性的一篇。此外中科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SINAP)的离心萃取法已实现 99.99% 纯度 ⁷Li——但这条路线产出的是 ⁷Li(核电用),不是聚变需要的 ⁶Li。

五、同位素分离的工业产能:官方口径缺失

这里是必须坦白说的部分:

  • 中国核工业集团(CNNC)未公开披露 ⁶Li 的具体产能数据。
  • 网上流传的"中国 ⁶Li 年产能 3.5 吨""2030 年目标 8 吨""年产量不足 500 公斤"等数字,我在本次核查中无一能找到可溯源的官方或同行评议来源。它们多数出现在内容聚合文档站(如"人人文库"一类),不具备引用资质。
  • 唯一可靠的锚点是世界核协会(WNA)的口径:目前只有俄罗斯和中国在生产 ⁶Li 和 ⁷Li,且中国据称是从俄罗斯购买。这既是产业事实,也是供应链风险。

结论:中国在氚增殖循环的工程验证(绵阳堆百居里级在线演示、1:1 规模提取与分离演示)上处于国际第一梯队,但在 ⁶Li 富集的工业产能上,公开信息不足以支撑任何量化判断。任何给出精确吨数的中文材料都应先核实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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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五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1. TBE 能不能突破 1%? Meschini 那篇的结论是 ARC/STEP 在 TBE 0.5%–1% 时可以自持。而 Whyte 的框架指出,高 TBE 与高功率密度反向相关。那么"商业上可接受的高功率密度"到底对应多少 TBE?这个数还没有共识。
  1. 熔盐里的氚到底是 HT 还是 TF? BABY 实验测出主要是 HT,这与设计假设相反。如果主要形态是 HT,熔盐路线的氚提取系统需要重新设计——但替代方案(比如主动加氢促进同位素交换)在真实包层尺度上能不能工作,还没有验证。
  1. 天然锂包层是认真的选项吗? Ward 团队把它列为"最激进"的解法。它在供应链上的收益巨大,但会显著增加包层体积和锂库存。目前没有大型设计真的走这条路。这可能是整条线里最有价值的未探索方向。
  1. 容量限制还是流量限制,哪个先卡住? 第一章的三个门槛是联立的:可用率(AF)是流程可靠性问题、燃耗分数(TBE)是等离子体物理问题、启动装量(I_startup)是库存问题、倍增时间(t_d)是流量问题。目前各国模型都单独给出参数敏感性,但没有任何一个公开研究给出"三个门槛同时满足的可行域有多大"。这可能才是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1. ⁶Li 富集谁来管? IAEA 保障体系不覆盖锂同位素;出口管制各国不统一且不分级;国内法规上(英国是明例)锂富集因为"稳定核素、无放射性"而落进聚变监管的缝隙。Węgrzynowski 团队提议的 60% 上限还没有被任何国家采纳。在这个问题上,技术与治理的进度条差距,可能比聚变本身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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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以下所有文献的作者、机构、卷期页码与 DOI 均已逐条核查。

一、氚自持的动态判据与模型

  1. M. Abdou, M. Riva, A. Ying, C. Day, A. Loarte, L.R. Baylor, P. Humrickhouse, T.F. Fuerst, S. Cho, "Physics and technology considerations for the deuterium–tritium fuel cycle and conditions for tritium fuel self sufficiency", *Nuclear Fusion* 61(1), 013001 (2021). DOI: 10.1088/1741-4326/abbf35. 机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KIT)、ITER 组织、橡树岭国家实验室(ORNL)、爱达荷国家实验室(INL)、韩国国家聚变研究所(NFRI)。
  1. M. Kovari, M. Coleman, I. Cristescu, R. Smith, "Tritium resources available for fusion reactors", *Nuclear Fusion* 58(2), 026010 (2018). DOI: 10.1088/1741-4326/aa9d25. 机构:CCFE Culham、EUROfusion 加兴、KIT 氚实验室。
  1. D.G. Whyte, R. Delaporte-Mathurin, S.E. Ferry, S. Meschini, "Tritium burn efficiency in deuterium–tritium magnetic fusion", *Nuclear Fusion* 63(12), 126019 (2023). DOI: 10.1088/1741-4326/acf3fb. 勘误:*Nuclear Fusion* 64(9), 099501 (2024), DOI: 10.1088/1741-4326/ad6337. 机构:MIT 等离子体科学与聚变中心(PSFC);都灵理工大学。
  1. S. Meschini, S.E. Ferry, R. Delaporte-Mathurin, D.G. Whyte, "Modeling and analysis of the tritium fuel cycle for ARC- and STEP-class D-T fusion power plants", *Nuclear Fusion* 63(12), 126005 (2023). DOI: 10.1088/1741-4326/acf3fc. 机构:都灵理工大学;MIT PSFC。资助:ARPA-E、Eni S.p.A.
  1. Chuan Jin, Xiaokang Zhang, Long Gui, Yingwu Jiang, Shanliang Zheng, "CFEDR tritium fuel cycle model and tritium self-sufficiency analysis", *Fusion Engineering and Design* 228, 115766 (2026). DOI: 10.1016/j.fusengdes.2026.115766. 机构: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ASIPP)。
  1. Fumiya Nakamura, Kazunari Katayama, Kentaro Masuta, Akito Ipponsugi, Ryoji Hiwatari, Yuki Edao, Youji Someya, "Tritium balance in fuel cycle system for a fusion DEMO with water cooled ceramic breeder blanket", *Fusion Engineering and Design* 229, 115827 (2026). DOI: 10.1016/j.fusengdes.2026.115827. 机构:九州大学;量子科学技術研究開発機構(QST)。
  1. D.W.S. Clark, B. Goh, S. Ramirez, E. Pflug, J. Smandych, J.R. Kessing, C. Moreno, T.D. Bohm, P.P.H. Wilson, L. Singh, A. Cerfon, N.R. Mandell, J.C. Schmitt, W. Guttenfelder, C. Lau, M.S. Tillack, J.M. Canik, "Breeder blanket and tritium fuel cycle feasibility of the Infinity Two fusion pilot plant", *Journal of Plasma Physics* 91(3), E86 (2025). DOI: 10.1017/S002237782500039X. 机构:Type One Energy Group Inc.(诺克斯维尔);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核工程与工程物理系。
  1. Hai Xie, Vincent Chan, Rui Ding, Jie Zhang, Shanliang Zheng, Roman Zagórski, Jiale Chen, Ling Zhang, "Integrated core-SOL simulations of tritium burnup fraction for CFEDR with the COREDIV code", *Plasma Science and Technology* 27, 104013 (2025). DOI: 10.1088/2058-6272/ae0156. 机构:ASIPP;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波兰国家核研究中心(NCNR)。
  1. Hongli Chen, Lei Pan, Zhongliang Lv, Wei Li, Qin Zeng, "Tritium fuel cycle modeling and tritium breeding analysis for CFETR", *Fusion Engineering and Design* 106, 17 (2016). DOI: 10.1016/j.fusengdes.2016.02.100. 机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注:此为 CFETR 时代模型,与 CFEDR 不可混引)
  1. C. Day, et al., "A smart three-loop fuel cycle architecture for DEMO", *Fusion Engineering and Design* 146, 2462 (2019). 机构: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KIT)。

二、TBR 实验测量

  1. R. Delaporte-Mathurin, N. Goles, J. Ball, C. Dunn, E. Edwards, S. Ferry, E. Lamere, A. Lanzrath, R. Leccacorvi, S. Meschini, E. Peterson, S. Segantin, R. Vieira, D. Whyte, W. Zhou, K. Woller, "Advancing tritium self-sufficiency in fusion power plants: insights from the BABY experiment", *Nuclear Fusion* 65(2), 026037 (2025). DOI: 10.1088/1741-4326/ada2ab. 机构:MIT PSFC;都灵理工大学。资助:ARPA-E。(TBR = 3.57×10⁻⁴;首次完整 TBR 实测;氚主要形态为 HT 而非预期的 TF)
  1. R. Delaporte-Mathurin, N. Goles, C. Dunn, E. Edwards, S. Ferry, R. MacDonald, E. Peterson, D. Pettinari, S. Segantin, W. Zhou, K.B. Woller, "BABY 1L: first tritium breeding campaign results", *Nuclear Fusion* 66(7), 076046 (2026). DOI: 10.1088/1741-4326/ae6f31. 机构:MIT PSFC;英国原子能管理局(UKAEA, Culham);都灵理工大学。MIT LIBRA 项目。
  1. R. Delaporte-Mathurin, *libra-toolbox*, Zenodo (2025). DOI: 10.5281/zenodo.17143485.

三、ITER 氚库存与安全限值

  1. J. Roth, E. Tsitrone, T. Loarer, V. Philipps, S. Brezinsek, A. Loarte, G.F. Counsell, R.P. Doerner, K. Schmid, O.V. Ogorodnikova, R.A. Causey, "Tritium inventory in ITER plasma-facing materials and tritium removal procedures", *Plasma Physics and Controlled Fusion* 50(10), 103001 (2008). DOI: 10.1088/0741-3335/50/10/103001. 机构:IPP Garching;CEA Cadarache;FZ Jülich;EFDA Garching;UKAEA Culham;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Sandia Livermore。
  1. G. De Temmerman, M.J. Baldwin, D. Anthoine, K. Heinola, A. Jan, I. Jepu, J. Likonen, C.P. Lungu, C. Porosnicu, R.A. Pitts, "Efficiency of thermal outgassing for tritium retention measurement and removal in ITER", *Nuclear Materials and Energy* (2016). 机构:ITER 组织;CEA(UCSD);赫尔辛基大学;罗马尼亚国家激光等离子体与辐射物理研究所;芬兰 VTT。

四、锂-6 富集技术

  1. T. Giegerich, K. Battes, J.C. Schwenzer, C. Day, "Development of a viable route for lithium-6 supply of DEMO and future fusion power plants", *Fusion Engineering and Design* 149, 111339 (2019). DOI: 10.1016/j.fusengdes.2019.111339. 机构: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KIT),表面物理与化学方向——论文中四位作者均署 KIT;论文涉及 KIT 汞实验室(HgLab Karlsruhe)。(ICOMAX 工艺)
  1. S.H. Ward, R.J. Pearson, T. Scott, N.J. Lopes Cardozo, "Lithium enrichment threatens to curb fusion deployment", *Joule* 9(7), 101997 (2025). DOI: 10.1016/j.joule.2025.101997. 预印本:arXiv:2605.04707. 机构:埃因霍温理工大学(TU/e);布里斯托大学物理学院。(注:Richard J. Pearson 同时是 Kyoto Fusioneering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创新官)
  1. N.K. Węgrzynowski, A.M. Little, T.L. Martin, T.B. Scott, "Getting the Balance Right – Considerations of Lithium Enrichment for the Fusion Fuel Cycle with a Focus on 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Joule* 10(8), 102596 (2026). DOI: 10.1016/j.joule.2026.102596. 机构:布里斯托大学。
  1. J. Luis Carrillo, Andrew A. Ezazi, Saul Perez-Beltran, Carlos A. Larriuz, Harris Kohl, Jaime A. Ayala, Arnab Maji, Stanislav Verkhoturov, Mohammed Al-Hashimi, Hassan Bazzi, Conan Weiland, Cherno Jaye, Daniel A. Fischer, Lucia Zuin, Jian Wang, Sarbajit Banerjee, "Electrochemical ⁶Li isotope enrichment based on selective insertion in 1D tunnel-structured V₂O₅", *Chem* 11(8), 102486 (2025). DOI: 10.1016/j.chempr.2025.102486. 机构:德州农工大学(Texas A&M);德州农工大学卡塔尔分校;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 NSLS-II;加拿大光源(Canadian Light Source)。(注:通讯作者 Sarbajit Banerjee 已于 2025 年 9 月起任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ürich)全职教授并与保罗谢勒研究所(PSI)关联——引用时论文单位仍应为 Texas A&M)
  1. Rui Ha, Fuzhu Liu, Jie Li, Meng He, Jianhui Lan, Bowei Wang, Jun Sun, Xue Liu, Xiangdong Ding, Weiqun Shi, "Calix[4]arene-Decorated Covalent Organic Framework Conjugates for Lithium Isotope Separation", *ACS Applied Materials & Interfaces* 15(4), 5657-5666 (2023). DOI: 10.1021/acsami.2c20309. 机构:西安交通大学金属材料强度国家重点实验室;西安石油大学新能源学院;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核能化学重点实验室;天津大学化工学院。
  1. E.A. Paine, A. Snicker, T. Lyytinen, S. Lamminmäki, R.J.E. Jaspers, "Lithium-6 enrichment requirements for fusion breeder blankets", 埃因霍温理工大学实习研究报告(2024-09-24). (给出了 HCPB 46.4 t @60%、WCLL 152.8 t @90%、ARC 118.6 t、HELIAS 155.8 t 的对比)

五、锂资源与出口管制

  1. World Nuclear Association, "Lithium", *Information Library: Current and Future Generation*. (COLEX 工艺、美国历史用汞 11 000 吨、俄罗斯 NCCP 供应全球约 80% 的 ⁷Li、SINAP 离心萃取实现 99.99% 纯度 ⁷Li、AVLIS 与冠醚路线评述)
  1. L.J. Dackombe-Rodrigues, P. Hannah, N. Tomkinson, K. George, "Lithium isotope enrichment for fusion power: 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for the UK", *Energy Policy* 216, 115368 (2026). DOI: 10.1016/j.enpol.2026.115368. 机构:曼彻斯特大学化工系;Global Nuclear Security Partners Ltd。
  1. 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出口管制分类编号 ECCN 1C233(富集在 ⁶Li 同位素上超过其天然丰度的锂及相关产品),管制理由:NP 第 1 列、AT 第 1 列。

六、中国氚增殖技术(中文)

  1. 彭述明, 赵林杰, 肖成建, 《我国聚变堆氚增殖循环技术最新研究进展与展望》, 《原子能科学技术》 58(S2), 284–295 (2024). DOI: 10.7538/yzk.2024.youxian.0365. 机构: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核物理与化学研究所(四川绵阳)。依托国家重点研发计划 2017YFE0301600。 (CMRR 百居里级在线产氚提氚;1:1 规模提取与氢同位素分离:动态提取 99.1%、停堆 99.95%、浓缩 10⁴ 倍、回收 99.26%;水精馏中试:贫化 >2 000 倍、浓缩 >20 倍)
  1. 生态环境部, 《秦山三期(重水堆)核电站工程配套重水精馏设施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 公示日期 2022-08-18. 建设单位:秦山第三核电有限公司。环评机构:中国核电工程有限公司。总投资 60 358 万元;施工工期 35 个月;新增建筑面积 7 962.66 m²。
  1. 中核二三, 《中核二三承建的重水精馏项目首台设备预引入顺利完成》(2023-11-15 三台重水储槽等完成吊装引入)。
  1. Guangfan Tan, Yasuhisa Oya, Yingchun Zhang, Chang-An Wang, Yanhao Dong, "Tritium release from centrifugally granulated Li₂TiO₃ pebbles", *Journal of Nuclear Materials* 618, 156213 (2026). DOI: 10.1016/j.jnucmat.2025.156213.
  1. Qiang Qi, Shouxi Gu, Haishan Zhou, Songlin Liu, Guang-Nan Luo, Yasuhisa Oya, "Tritium release behavior of CFETR solid breeder Li₂TiO₃/Li₄SiO₄", IAEA Fusion Energy Conference (FEC 2025) 报告. 机构:ASIPP;静冈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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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轮核查中发现的常见错误与纠正

本节记录核查过程中发现的、在中文及英文二手材料里反复出现的错误。建议在引用相关材料时对照本表。

#常见说法实际情况依据
1「ITER 氚限值是 700 g」完整表述是:真空室内氚安全限值 1 kg,扣掉 120 g 偏滤器低温泵滞留和 180 g 计量不确定度后,真空室内部件的行政限值才是 700 g。行政限值历史上曾是 330 g,后经改进放宽至 700 g。Roth 等, *PPCF* 50(10), 103001 (2008);ITER 教学材料 L09
2「全世界的氚储量为 35 kg」(不区分口径)35 kg 是民用可用库存量级;Kovari 等明确指出 2055 年可供 DEMO 使用的氚量区间为 0 到 30 kg,且安大略可能提供 8 kg 但无法提供 10 kg。Kovari 等, *Nucl. Fusion* 58, 026010 (2018)
3「聚变堆需要 90% 富集的锂-6」富集度需求依赖于包层方案:HCPB 固体球床路线只需 60%(46.4 t),而 WCLL / ARC / HELIAS 等液体路线需 90%(118.6–155.8 t),相差三倍以上。笼统说"90%"不准确。Paine 等, TU/e 实习报告 (2024)
4「秦山三期建设了产氚设施」是降氚(detritiation)设施,全称"秦山三期(重水堆)核电站工程配套重水精馏设施项目",工艺为 DTO/D₂O 分离。目的是降低慢化剂氚比活度、减少人员内照射并满足排放限值,并为压力管更换创造条件。不是用锂靶件产氚的设施。生态环境部环评公示(2022-08-18)
5「中国 ⁶Li 年产能 X 吨」(各种具体数字)CNNC 未公开披露具体产能。 网上流传的"3.5 吨/年""8 吨/2030"等数字均无可溯源官方或同行评议来源,多出自内容聚合文档站。唯一可靠锚点是 WNA 口径:目前仅俄罗斯与中国生产 ⁶Li 和 ⁷Li,且中国据称从俄罗斯购买。World Nuclear Association, "Lithium"
6把 Ward 2025 与 Węgrzynowski 2026 当成同一篇或互相混引两篇不同论文,同为 *Joule*:Ward 等 = 9(7), 101997 (2025),讲技术-经济(成本/可扩展性/汞);Węgrzynowski 等 = 10(8), 102596 (2026),讲不扩散治理(富集度分级门槛)。两篇共享作者 Thomas Scott(布里斯托),极易混引。两篇原文
7「BABY 实验的 TBR 太低所以没有意义」BABY 的目的是首次建立"实验 TBR 可测"这件事本身。低 TBR 是几何决定的(坩埚 + 两个中子源,中子大量逃逸),不是材料性能问题。BABY 1L 用"体积 ×10 → TBR ×6"验证了立体角论点。BABY: *NF* 65, 026037 (2025);BABY 1L: *NF* 66, 076046 (2026)
8「CFETR 就是 CFEDR」(当作同一装置的不同叫法)CFETR(中国聚变工程试验堆)于 2025 年 6 月更名 CFEDR(中国聚变工程示范堆),参数口径不同。2016 年 CFETR 模型(*FED* 106, 17)与 2026 年 CFEDR 模型(*FED* 228, 115766)不可混引。两篇原始论文
9把 彭述明 2024 综述引作「58(S1): S284−295」正确页码是《原子能科学技术》58(S2): 284-295。 S1 是另一期。期刊官网目次
10把 Dackombe-Rodrigues 2026 的作者机构写成 UKAEA作者机构为曼彻斯特大学化工系(Dackombe-Rodrigues、George)+ Global Nuclear Security Partners Ltd(Hannah、Tomkinson)。与 UKAEA 无关(虽然论文大量讨论 UKAEA 的项目)。*Energy Policy* 216, 115368 (2026) 作者信息
11把 Carrillo 2025 的单位写成 ETH Zürich 或 PSI论文发表时的单位是德州农工大学(+ 卡塔尔分校 + 布鲁克海文 NSLS-II + 加拿大光源)。通讯作者 Sarbajit Banerjee 是 2025 年 9 月才加入 ETH Zürich / 关联 PSI,不应回溯到 2025 年 3 月的论文。*Chem* 11(8), 102486 (2025) 作者信息 + ETH D-CHAB 2025 年 9 月报道
12把 Giegerich 2019 的 K. Battes 写成 Kyoto Fusioneering论文发表时(2019)四位作者均署 KIT。Katharina Battes 现任京都聚变欧洲公司(Kyoto Fusioneering Europe GmbH),是当前单位,不是论文单位。KITopen 记录 + 论文首页
13把 *Joule* 论文的 Pearson 只写成布里斯托大学Richard J. Pearson 同时是 Kyoto Fusioneering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创新官,并任布里斯托大学访问高级研究助理。他持有开放大学聚变工程与创新博士、帝国理工核工程硕士。*Joule* 9(7), 101997 (2025) 作者简介
14「IAEA 保障监督覆盖锂同位素」不覆盖。 IAEA 保障体系针对核材料(钚、高浓铀、钍、氚等),锂同位素不在受保障核材料范围内。⁶Li 富集活动不在 IAEA 材料衡算内。结合 Dackombe-Rodrigues 2026 与 Węgrzynowski 2026 的制度分析
15把 Infinity Two 当作 GA 或 CFS 的项目Infinity Two 是 Type One Energy Group Inc.(诺克斯维尔)的强场仿星器概念,合作方为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核工程与工程物理系。论文版权归 Type One Energy Group Inc.*J. Plasma Phys.* 91(3), E86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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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完成日期:2026-09-13**本报告所有文献信息(作者、机构、卷期页码、DOI)均经逐条检索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