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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真探索 · 跨域前沿

量子引力前沿

2026-05-30

引力到底是不是量子的?这个问题卡了一百年。广义相对论把引力说成时空弯曲,量子力学把一切微观现象说成概率波。两套框架各管各的,大部分时候不打架。但你要问一个黑洞中心发生了什么,或者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样子,两个框架就撞上了——广义相对论说那里有个无穷大的奇点,量子力学说无穷大是理论出了毛病的信号,不是自然界该有的东西。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需要修。

修的方式大致分三派。一派说时空本身就是量子的,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数学——这派代表是圈量子引力和弦论。一派说不需要新物理,把广义相对论当作普通的量子场论来处理就行,只要找到一个叫"渐近安全"的固定点——这派代表是渐近安全引力。还有一派说,也许时空根本就不是量子的,引力就是经典的,但经典和量子之间有一种新的耦合方式——这是Oppenheim的后量子理论。

圈量子引力的核心想法很直接:时空不是一块连续的布,而是一根一根的线织成的网。这些线叫"自旋网络",每根线带着一个自旋量子数,交汇处叫节点。面积和体积不是连续变量,而是量子化的——就像氢原子的能级一样,只有特定的离散值。这个框架的数学叫EPRL模型,由Engle、Pereira、Rovelli和Livine在2008年提出[1]。Jonathan Engle在佛罗里达大西洋大学,Jose Pereira和Carlo Rovelli当时在法国马赛理论物理中心,Etera Livine在里昂高等师范学校。EPRL模型把自旋泡沫——自旋网络在时间中的演化——变成了可以具体计算的东西。

2024年,Rovelli和Vidotto写了一篇长综述[2],梳理了圈量子引力框架下黑洞命运的全景。Carlo Rovelli是艾克斯-马赛大学教授,同时兼任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哲学系和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Francesca Vidotto是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物理与天文系助理教授。他们的核心图像是这样的:黑洞不会永远蒸发下去。在圈量子引力中,物质坍缩到普朗克密度时不会形成奇点,而是反弹。这个量子引力核心叫"普朗克星"。反弹之后,黑洞可能跳变到白洞——一个只出不进的时间反转版本。而白洞最终留下一个普朗克质量的准稳物体,Rovelli认为它可能就是暗物质的候选者。这个图景最诱人的地方是:它给出了可观测的预言。如果恒星级黑洞在寿命末期真的跳变成白洞,那个信号应该能被伽马射线探测器看到。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凿的观测证据。

圈量子引力用在宇宙学上叫"圈量子宇宙学",由宾州州立大学的Abhay Ashtekar和他的合作者发展出来[3]。Ashtekar是圈量子引力的创始人之一。圈量子宇宙学的核心结论是:大爆炸不是时空的起点。在宇宙倒退到极早期,密度达到普朗克量级时,量子效应让引力变成排斥的,宇宙从收缩反弹到膨胀。没有奇点,没有"时间的开端"。但这个结论依赖一个叫"有效动力学"的近似,严格的自旋泡沫计算还没能完全重复这个结果——这是圈量子引力目前最大的未解技术问题之一。

渐近安全引力的故事从Weinberg的一个猜想开始。1980年代,Steven Weinberg提出:如果引力在极高能下有一个非微扰的重整化群固定点,那么广义相对论作为量子场论就是完备的——不需要弦,不需要离散时空,不需要新物理。Martin Reuter在1990年代用泛函重整化群方法找到了这个固定点的第一个证据[4]。具体的数字是:在截断到F^2阶(包含里奇标量和曲率平方项)时,固定点存在,且紫外临界面的维度有限——这意味着理论只有有限个自由参数,是有预测力的。

2025年,Friedrich-Alexander大学埃尔朗根-纽伦堡分校的Renata Ferrero发表了一篇综述[5],把渐近安全框架和正则量子引力框架做了系统对接。Ferrero是Martin Reuter组的博士后。她的核心贡献是:在哈密顿形式论中定义了规范不变的物理观测量,然后用拉格朗日框架中成熟的泛函重整化群来处理这些观测量。两条原本独立发展的路线——一条侧重重整化,一条侧重量子化——第一次有了数学上严格的桥梁。这个工作发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odern Physics A上。

2026年5月,一个新方案出现了。西安大略大学的D.G.C. McKeon、圣保罗大学的F.T. Brandt和J. Frenkel、以及圣保罗州立大学UNESP的S. Martins-Filho提出了一个"可重整且幺正的量子引力途径"[6]。这篇文章获得了Gravity Research Foundation 2026年引力论征文比赛的荣誉奖。他们的做法是:在Einstein-Hilbert作用量中引入一个拉格朗日乘子场,限制单圈量子修正只允许出现在Einstein-Hilbert项本身——这样,理论在单圈阶既可重整又幺正,经典极限自动还原爱因斯坦场方程。可重整和幺正同时满足,这在量子引力中是罕见的。但这个结论目前只在单圈阶成立,高圈阶是否还成立是个大问号。

再说弦论这条线。弦论不把基本粒子看作点,而看作一维的弦。不同振动模式对应不同粒子,其中一种自旋为2的无质量模式自然给出引力子。弦论天然包含了引力,但它需要额外维度(10维或11维)和超对称性,而且对时空背景的依赖让很多人不满意——一个关于引力的理论竟然要先假设一个时空背景。AdS/CFT对偶是弦论最深刻的发现:一个在反德西特时空中的量子引力理论,等价于其边界上的共形场论。1997年由Juan Maldacena提出[7],AdS/CFT给出了一种在强引力区域计算的方法——用边界上的弱耦合场论来读出体中的量子引力信息。

AdS/CFT最重要的物理应用之一是黑洞信息悖论。2019–2020年,两组人独立做出了突破。第一组是Ahmed Almheiri和Netta Engelhardt,她们在2019年的JHEP文章中[8]用量子极端曲面替代了经典的RT曲面来计算纠缠熵。Almheiri当时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Engelhardt在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第二组是Geoff Penington,他在2019年的预印本中[9](2020年发JHEP)用纠缠楔的方法证明,黑洞辐射的纠缠熵在Page时间之后会被一个"岛"主导——这个岛是黑洞视界内部的一个区域,它的面积贡献让辐射熵开始下降,回到Page曲线上。Penington当时在斯坦福大学。随后Almheiri、Mahajan、Maldacena和Zhao在2020年的JHEP中[10]用JT引力模型具体算出了Hawking辐射的Page曲线。

整个"岛公式"的逻辑是这样的:计算辐射的广义熵时,除了辐射本身的熵,还要加上黑洞内部一个量子极端曲面的面积。在早期,极端曲面就是视界,广义熵随时间线性增长——这就是Hawking原来的结果。但在Page时间之后,一个新的极端曲面出现,它的面积很小,让广义熵转而下降。最终,广义熵走出了一个先升后降的Page曲线。这意味着黑洞蒸发是幺正的,信息没有丢失——它藏在"岛"里了。但岛公式目前只在AdS时空中有严格推导,我们的宇宙不是AdS的。而且岛公式依赖半经典近似,全量子层面的理解还很模糊。

然后是实验。量子引力最大的痛点不是理论不够多,而是没法做实验。普朗克长度是10^-35米,普朗克能量是10^19 GeV——直接探测需要银河系大小的加速器。但过去十年,物理学家找到了几条间接路线。

第一条路线:引力能不能产生量子纠缠?Sougato Bose和Chiara Marletto与Vlatko Vedral在2017年分别独立提出了BMV方案[11]。Bose在伦敦大学学院,Marletto和Vedral在牛津大学。想法是:把两个微米量级的晶体分别放在量子叠加态,让它们通过引力相互作用。如果引力是量子的,它应该能让两个晶体产生纠缠——用一个纠缠见证操作就能检验。如果引力只是经典的,它不能产生纠缠(经典关联和量子纠缠是不同的东西)。这个实验的难度在于:要把足够大的质量放在量子叠加态,同时隔离掉所有非引力的干扰。2025年,这个方向出现了新进展。Butera等人在arXiv上指出[12],BMV实验可能不需要"时空叠加态"——用一种不涉及时空自由度量子化的中介也能产生纠缠。这意味着实验的门槛可能比之前想的低。

第二条路线:GQuEST实验。全名"Gravity from the Quantum Entanglement of Space Time",由加州理工学院的Kathryn Zurek和费米实验室的Chris Stoughton主导[13]。2025年2月,这个团队在Physical Review X上发表了核心方法论文[14]。第一作者Sander Vermeulen,11个作者来自三个机构:加州理工学院(9人)、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Boris Korzh)、费米国家加速器实验室(Chris Stoughton)。GQuEST用的是桌面级迈克尔逊激光干涉仪,但读出方式是全新的——不是传统的测量臂长差,而是数光子。如果时空真的因为量子引力而涨落,这种涨落会产生极其微弱的额外光子。GQuEST的目标就是数出这些光子。论文证明,光子计数方法比传统干涉仪至少快100倍——在2.4小时内就能达到信噪比1。这个实验正在费米实验室搭建。

第三条路线:单引力子探测。2024年,斯德哥尔摩大学的Germain Tobar、北欧理论物理研究所的Sreenath K. Manikandan、斯蒂文斯理工学院的Thomas Beitel和Igor Pikovski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发表了一篇论文[15],标题是"利用量子传感探测单引力子"。核心想法类似光电效应:把一个宏观声学共振器冷却到量子基态,当引力波穿过时,共振器可能吸收一个引力子,从基态跳到第一激发态。持续监测这个量子跳跃,就能确认单个引力子的吸收事件。对于中子星合并事件(如GW170817),频率100 Hz,一个22公斤的蓝宝石共振器就够了。关键条件是:冷却到约1毫开尔文、品质因子Q~10^10、以及与LIGO事件的关联确认。

第四条路线:Diósi-Penrose模型的实验排除。Roger Penrose在1990年代提出,引力可能导致量子叠加态自发坍缩。Lajos Diósi在1987年独立提出了类似的模型。如果坍缩真的发生,原子核中的质子和中子会辐射极其微弱的电磁波。2021年,Sandro Donadi(的里雅斯特INFN/的里雅斯特大学)、Kristian Piscicchia(费米中心/弗拉斯卡蒂INFN)、Catalina Curceanu(弗拉斯卡蒂INFN/费米中心)、Lajos Diósi(维格纳物理研究中心,布达佩斯)、Matthias Laubenstein(格兰萨索INFN)和Angelo Bassi(的里雅斯特大学/的里雅斯特INFN)在Nature Physics上发表了格兰萨索地下实验室的实验结果[16]。他们在地下实验室用极高纯度的锗晶体探测器,寻找Diósi-Penrose模型预言的辐射。结果:没有找到。实验排除了Diósi-Penrose模型的最自然(无参数)版本——如果这个模型成立,它必须引入额外参数,不再是Penrose最初设想的那种简洁形式。

第五条路线:经典引力的后量子理论。2023年,伦敦大学学院的Jonathan Oppenheim在Physical Review X上发表了一个替代框架[17]——也许时空根本就不是量子的。他的理论保留了经典时空,但经典引力和量子物质之间有一种新的随机耦合。这种耦合会导致量子态退相干——这本身就是一个可检验的预言。Oppenheim和合作者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给出了具体的实验检验方案[18]:比较引力致退相干和时空扩散两种效应的大小,就能判断引力是量子的还是经典的。这个理论不是"万有引力是经典的"那么简单——它要求修改量子力学本身,让密度矩阵的演化变成随机的。

现在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这些路线,哪条更可能走通?

圈量子引力有清晰的物理图像——面积和体积是量子化的,奇点被反弹取代——但它的核心计算(自旋泡沫振幅)在非微扰区域还做不了可靠的数值验证。渐近安全引力在微扰计算中证据越来越扎实,但非微扰的证据仍然薄弱。弦论在数学上最丰富,AdS/CFT给出了黑洞信息问题目前最深刻的回答,但弦论自身的基本假设——额外维度、超对称——在LHC上没有找到任何支持。Oppenheim的后量子理论最反直觉,但它给出了可以实验排除的预言,这是好的科学该有的样子。

实验方面,GQuEST最有可能在未来五年内给出第一个结果。如果它看到了时空涨落产生的光子,那将是量子引力的第一个直接实验证据。如果没看到,Verlinde型的熵引力模型就会被排除。单引力子探测的路线更远一些,但逻辑更干净——它要找的是引力场的量子化本身。BMV实验的关键是悬浮纳米粒子的量子控制,目前几个组(维也纳的Aspelmeyer团队等)正在推进。

量子引力不是一个马上要解决的问题。它更像是登山——你能看到山顶,但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走。理论上的每一步都需要和实验对账。没有实验对账的理论,再漂亮也只是数学。

[1] J. Engle, E. Livine, R. Pereira, C. Rovelli, "LQG vertex with finite Immirzi parameter", Nucl. Phys. B 799, 136 (2008). arXiv:0711.0146

[2] C. Rovelli, F. Vidotto, "Planck stars, White Holes, Remnants and Planck-mass quasi-particles. The quantum gravity phase in black holes' evolution and its manifestations", arXiv:2407.09584 (2024). Rovelli: 艾克斯-马赛大学/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 Vidotto: 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

[3] A. Ashtekar, P. Singh, "Loop Quantum Cosmology: A Status Report", Class. Quant. Grav. 28, 213001 (2011). arXiv:1108.0893. Ashtekar: 宾州州立大学; Singh: 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

[4] M. Reuter, "Nonperturbative evolution equation for quantum gravity", Phys. Rev. D 57, 971 (1998). arXiv:hep-th/9605030. Reuter: 美因茨大学

[5] R. Ferrero, "Asymptotic Safety and Canonical Quantum Gravity", Int. J. Mod. Phys. A 40, 2530023 (2025). arXiv:2507.14296. Ferrero: Friedrich-Alexander大学埃尔朗根-纽伦堡分校量子引力研究所

[6] D. G. C. McKeon, F. T. Brandt, J. Frenkel, S. Martins-Filho, "A Renormalizable and Unitary Approach to Quantum Gravity", arXiv:2605.17817 (2026). Gravity Research Foundation 2026年荣誉奖. McKeon: 西安大略大学/阿尔戈马大学; Brandt, Frenkel: 圣保罗大学; Martins-Filho: 圣保罗州立大学UNESP理论物理研究所

[7] J. Maldacena, "The Large-N limit of superconformal field theories and supergravity", Adv. Theor. Math. Phys. 2, 231 (1998). arXiv:hep-th/9711200. Maldacena: 哈佛大学(当时); 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8] A. Almheiri, N. Engelhardt, "The entropy of bulk quantum fields and the entanglement wedge", JHEP 12, 063 (2019). arXiv:1905.08762. Almheiri: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当时); Engelhardt: 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

[9] G. Penington, "Entanglement Wedge Reconstruction and the Information Paradox", JHEP 09, 002 (2020). arXiv:1905.08255. Penington: 斯坦福大学(当时)

[10] A. Almheiri, R. Mahajan, J. Maldacena, Y. Zhao, "The Page curve of Hawking radiation from semiclassical geometry", JHEP 03, 149 (2020). arXiv:1905.08762. Almheiri: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Mahajan: 普林斯顿大学; Maldacena: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Zhao: 普林斯顿大学

[11] S. Bose, A. Mazumdar, G. W. Morley, H. Ulbricht, M. Toroš, M. Paternostro, A. Geraci, P. Barker, M. S. Kim, G. Milburn, "Spin Entanglement Witness for Quantum Gravity", Phys. Rev. Lett. 119, 240401 (2017). arXiv:1707.06050. Bose: 伦敦大学学院; Marletto & Vedral: 牛津大学(独立方案 PRL 119, 240402)

[12] A. Butera et al., "Bose-Marletto-Vedral experiment without spacetime superpositions", arXiv:2506.21122 (2025).

[13] GQuEST官网: https://gquest.fnal.gov/. PI: Kathryn Zurek (加州理工学院), Chris Stoughton (费米实验室)

[14] S. M. Vermeulen, T. Cullen, D. Grass, I. A. O. MacMillan, A. J. Ramirez, J. Wack, B. Korzh, V. S. H. Lee, K. M. Zurek, C. Stoughton, L. McCuller, "Photon-Counting Interferometry to Detect Geontropic Space-Time Fluctuations with GQuEST", Phys. Rev. X 15, 011034 (2025). arXiv:2404.07524. 加州理工学院(9人)/NASA JPL(Korzh)/费米实验室(Stoughton)

[15] G. Tobar, S. K. Manikandan, T. Beitel, I. Pikovski, "Detecting single gravitons with quantum sensing", Nat. Commun. 15, 7229 (2024). arXiv:2308.15440. Tobar & Pikovski: 斯德哥尔摩大学/斯蒂文斯理工学院; Manikandan: 北欧理论物理研究所(Nordita); Beitel: 斯蒂文斯理工学院

[16] S. Donadi, K. Piscicchia, C. Curceanu, L. Diósi, M. Laubenstein, A. Bassi, "Underground test of gravity-related wave function collapse", Nat. Phys. 17, 74 (2021). arXiv:2111.13490. Donadi & Bassi: 的里雅斯特INFN/的里雅斯特大学; Piscicchia & Curceanu: 费米中心/弗拉斯卡蒂INFN; Diósi: 维格纳物理研究中心(布达佩斯); Laubenstein: 格兰萨索INFN

[17] J. Oppenheim, "A Postquantum Theory of Classical Gravity?", Phys. Rev. X 13, 041040 (2023). arXiv:1811.03116. Oppenheim: 伦敦大学学院(UCL)

[18] J. Oppenheim, C. Sparaciari, B. Šoda, Z. Weller-Davies, "Gravitationally induced decoherence vs space-time diffusion: testing the quantum nature of gravity", Nat. Commun. 14, 7910 (2023). Oppenheim: UCL; Sparaciari: UCL; Šoda: UCL; Weller-Davies: UCL/圆周理论物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