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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真探索 · 新设施物理

PANDA反质子物理推迟与2032路线图

2026-08-08

# plain-PANDA:反质子物理为何滑向 2032 之后

2009 年,四百多位物理学家在一份报告上签了名,答应做一件从没人做成过的事:用反质子造出胶球。

胶球是纯胶子抱成的粒子,没有夸克。强力由胶子传递,理论上胶子之间也会互相结合,形成只有胶子、没有夸克的"纯胶粒子"。量子色动力学预言了它们,质量也猜得很准:标量胶球约 1.7 GeV,张量约 2.3 GeV,赝标约 2.5 GeV [11]。但快五十年了,没人确凿地看到过一个。难在两头:先得有个"胶子浓"的环境,还得能直接形成各种自旋、各种宇称的态。正负电子对撞机只能形成 1⁻⁻ 这一种态。反质子撞质子没有这个限制,它能形成任何种类的态。

这就是 PANDA 的承诺。它建在德国达姆施塔特的 FAIR 设施里,一条叫 HESR 的储存环装着一束反质子,撞进氢靶,在湮灭的灰烬里翻找新粒子。反质子动量 1.5 到 15 GeV/c,质心能量最高约 5.5 GeV,正好是胶球、奇特强子、粲偶素这些粒子的"家"。2009 年那份报告叫 Physics Performance Report,四百多页,PANDA 合作组用它向世界解释这台机器为什么值得造 [1][2]。

它确实能做别处做不了的事。比如扫描:把反质子束的能量一点一点拧到某个共振态的质量上,像拧收音机的旋钮。HESR 的高分辨模式能把束流动量精确到十万分之一,于是能给 X(3872) 画出干净的线形。X(3872) 是 2003 年发现的"奇特强子",不属于任何常规分类。问题是它到底是个松散分子——两个介子凑在一起——还是个紧致四夸克。线形能回答,宽度精度到 100 keV。这种测量在正负电子对撞机上几乎不可能做。PANDA 还想用反质子造双 Λ 超核,含两个奇异夸克的原子核,测它们的结合能,检验强力的另一种排列 [9][14]。

为了维持这样的束流,FAIR 原本要造一条完整的反质子流水线:先用质子束打靶造反质子,每秒一千万个,收集环冷却,再靠累积环堆积成十的十一次方的储存束。累积环叫 RESR,现在被整体推迟了。没有它,HESR 里能存的反质子要少一个量级,高亮度模式跑不起来 [4][5]。

承诺的时间表,垮了。

项目 2003 年批下来时估价 6.75 亿欧元,计划 2009 年开跑。今天预算是 33 亿,快五倍。二十多年,预算每涨一次,时间表就往后滑一次 [6]。然后是三记重拳。

第一拳,2022 年,俄乌战争。GSI 宣布停止与俄罗斯机构的一切合作。PANDA 有四个探测器系统原本由俄罗斯主导:缪子探测器、前向飞行时间探测器、前向量能器、前向 RICH。另有四个系统"孤儿化"——没有机构认领:MVD 像素、GEM 径迹、桶部飞行时间、碟形 DIRC。俄罗斯原计划承担约 18% 的出资和大量部件。钱和部件都要另找 [4][7]。

第二拳,2026 年 2 月 5 日,UNILAC 起火。UNILAC 是 FAIR 的"启动马达"——给整条加速器链供第一棒束流的直线加速器。高压电源柜烧了,黑森州刑警后来确认是控制柜里的技术缺陷。原定 2026 年底的试运行无限期推迟,2026 年 9 月的首束演示"不再现实"。整条加速器链退化成"轻离子低强度调试模式",要等 2027 年底才开始给新环调试 [7][8]。

第三拳不是一件事,是排期。FAIR 的官方阶梯是这样:2027 年 Early Science,2028 年 First Science,然后 First Science+、First Science++,最后才轮到"MSV 完成"。PANDA 不在前四档的任何一档。反质子模块排在第三位,在 CBM 和 NUSTAR 之后。FAIR 的计算能力规划书把 PANDA 的数据采集定在 2032 年,还注明"假设 MSV 完成"[5]。

2024 年 5 月,PANDA 合作组自己对评估委员会说:首次反质子运行约在 2032 年,前提是 2025/26 年资金到位 [3][4]。资金后来部分到位——德国联邦政府和黑森州在 2025 年 3 月追加了 5.18 亿欧元——但那只够加速器第一阶段。PANDA 探测器自己的账还没平:第一天的基本配置只落实了 59%,全套配置 49% [3][4]。

最磨人的是 HESR 本身。它的九成部件早就造好了,码在韦特施塔特一个 9900 平方米的仓库里:磁铁、真空腔、射频腔、冷却系统。2026 年 5 月,美因茨的团队在一篇会议论文里写了一句大白话:因为 HESR 将被推迟,我们原本给它准备的电子冷却平台,改去干别的了 [8]。一台造好了的环,等一条还没修好的路。

等待也不是干等。合作组把已经造好的部件搬到别处先跑起来:前向端盖量能器在利希的 COSY 环上用 2.5 GeV/c 质子束做过两次束流测试,成功看到了 π⁰ 的信号 [3];后向端盖量能器的三千多块晶体在美因茨的 MAMI 加速器上测试。2018 年,美因茨的 Pochodzalla 提出过一个"Phase C"预案:万一 SIS100 再拖,就先让 HESR 用 SIS18 的质子束跑起来,做质子质子、质子原子核的中间物理,顺便给探测器标定——等反质子束真来了,能快速切入正式程序 [2][4]。2021 年的 PANDA Phase One 报告把这套想法写成了正式计划 [2]。

推迟最伤人的不是迟到,是收割。PANDA 当年的论证里有一句关键的话:只要时间尺度大致不变,GlueX 不会成为我们在精密强子物理上的对手 [1]。这句话的前提,被推迟本身证伪了。GlueX 在美国杰斐逊实验室正在取数,专攻奇特量子数;BESIII 在北京已经确认 X(2370) 的自旋宇称是 0⁻⁺,质量跟格点 QCD 预言的赝标胶球完全吻合 [9][10];LHCb 到 2025 年为止报告了 21 个新的奇异强子态 [17]。GlueX 已经在 2024、2025 年发表了 a₂(1320) 的截面测量和 ηπ 分波分析,给未来的奇特态搜索立了标尺;BESIII 手里攥着十亿个 J/ψ 衰变、二十 fb⁻¹ 的高能正负电子数据,XYZ 态一串一串地报 [16][17]。PANDA 独有的部分——线形、带电 Z 态、高自旋粲偶素、双 Λ 超核——仍然只有反质子能做。但"只有它做得出"和"它还没开始做",中间的裂缝在变宽。

这台机器的另一头,是中国。

PANDA 里中国是第三大国家组,约二十人,四个核心机构。中科院高能所承担了它最独特的无触发数据获取系统——一台不靠触发器、记录所有事件的"相机"——跟吉森大学合作做 FPGA 计算节点 [15]。兰州近物所做了 KOALA 亮度定标探测器,专测反质子质子弹性散射的反冲质子,给整个实验定标;没有它,所有截面的绝对刻度都不准 [15]。中科大 2018 年加入,做强子谱和飞行时间电子学。南开同年加入,做量能器算法。上海硅酸盐所一度是唯一能对标俄罗斯晶体的供应商,但晶体抗辐照指标没达标,量产订单最终给了捷克 CRYTUR。

这里要澄清一个流传的说法:南京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吉林大学,都不在 PANDA 成员名单里 [15]。南京大学确实在做胶球相关的工作,但那是 BESIII——它跟高能所合作,测出了 X(2370) 的味单态性质。

中国学者的投入是真金白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支持了"在 BESIII 和 PANDA 实验上寻找新型强子态和研究强子谱"的国际合作项目,科大黄光顺主持,2021 到 2023,经费 84 万 [15]。项目结束了,PANDA 还没开跑。

这不是巧合。中国国内没有任何反质子装置。HIAF 是重离子加速器,EicC 是设想中的电子离子对撞机,都没有反质子束 [15]。对中国的强子物理学家来说,PANDA 是唯一的反质子通道。这条通道 2032 年以后才通,投资的回报期被无限拉长。2026 年 8 月,BESIII 在巴西 ICHEP 大会宣布:经过十五年,X(2370) 的胶球证据链完整了。这是中国主导的工作 [16]。中国的强子物理主战场,已经回到北京。

反质子物理跟天体物理有关吗?有,但窄。AMS-02 在空间站测宇宙线反质子,GAPS 气球在南极上空找反氦核,这些实验的模型都依赖反质子跟质子、氦核的湮灭截面,PANDA 确实测这些。但要诚实:宇宙线模型最大的瓶颈其实是反质子的*产生*截面——那是质子束打靶造出来的,归 NA61 和 LHCb 的固定靶实验管,不归 PANDA [12][13]。而且 GAPS 最敏感的低能区,正好低于 PANDA 的动量下限。所以"PANDA 帮天体物理"是真的,但只是一根细线,不是一根缆绳。

现在的问题很实际:2032 年以后,一台亮度打折的 PANDA,还剩多少价值?RESR 累积环被推迟了,HESR 里能存的反质子可能只有设计的十分之一,高亮度模式跑不起来,只能跑高分辨模式 [5]。独有物理还在,窗口在收窄,团队可能继续萎缩。还有一层不确定:即使一切顺利,2032 年底 HELIAC 才让加速器具备全长脉冲能力——那是给整条链提速的最后一块拼图 [5]。FAIR 理事会主席 Catarina Sahlberg 在火灾后说过一句话:他们能看到长隧道尽头的光了,这场火"真的不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但她还是说:我们会把 FAIR 的光束交出来,我们会把科学交出来 [6]。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承诺在 2032+ 的世界里还能不能兑现的赌注。

参考文献

[1] W. Erni 等(PANDA Collaboration). Physics Performance Report for PANDA: Strong Interaction Studies with Antiprotons. arXiv:0903.3905, 2009.[2] G. Barucca 等(PANDA Collaboration). PANDA Phase One. Eur. Phys. J. A 57, 184 (2021); arXiv:2101.11877.[3] PANDA Collaboration. PANDA Collaboration Summary to RRB-13. indico.gsi.de/event/19553, 2024-05-06(首次反质子运行 ~2032).[4] L. Schmitt(GSI). PANDA RRB-13 Status Report. indico.gsi.de, 2024-05-16.[5] FAIR Computing. Conceptual Design Report for FAIR Computing. arXiv:2511.01861, 2025(MSVc 2032,PANDA 数据采集起点).[6] Science (AAAS). Fire at German particle accelerator could delay multibillion-dollar project. science.org, 2026(引 FAIR 理事会主席 C. Sahlberg).[7] GSI 新闻办公室. 技术缺陷确认为 UNILAC 火灾原因(公报). gsi.de, 2026-02-18 与 2026-05-05.[8] J. Dietrich, T. Beiser, W. Klag, K. Aulenbacher(Helmholtz Institute Mainz / JGU Mainz). Versatile Platform for Relativistic Electron Cooling and Other Experiments. COOL'25, JACoW, 2026(HESR 推迟确认).[9] M. Ablikim 等(BESIII Collaboration). Determination of Spin-Parity Quantum Numbers of X(2370) as 0⁻⁺. Phys. Rev. Lett. 132, 181901 (2024); arXiv:2312.05324.[10] J. Zou, L.-C. Gui, Y. Chen 等. The radiative decay of scalar glueball from lattice QCD. Sci. China-Phys. Mech. Astron. 67, 111012 (2024); arXiv:2404.01564.[11] E. Klempt, A.V. Sarantsev, I. Denisenko, K.V. Nikonov(Bonn / JINR). Search for the tensor glueball. Phys. Lett. B 830, 137171 (2022); arXiv:2205.07239.[12] P. De la Torre Luque, M.W. Winkler, T. Linden. Antiproton bounds on dark matter annihilation using the DRAGON2 code. JCAP 05 (2024) 104; arXiv:2401.10329.[13] M.A. Fedderke, D.E. Kaplan, A. Mathur, S. Rajendran, E.H. Tanin(Perimeter / JHU / Stanford). Fireball antinucleosynthesis. Phys. Rev. D 109, 123028 (2024); arXiv:2402.15581.[14] T. Gaitanos, A.B. Larionov, H. Lenske, U. Mosel. Formation of double-Λ hypernuclei at PANDA. Nucl. Phys. A (2012); arXiv:1111.5748.[15] Hu Q. 等(IMP 兰州 / UCAS / FZ Jülich 等). A recoil detector for the measurement of antiproton-proton elastic scattering at angles close to 90°(KOALA). Eur. Phys. J. A 50, 156 (2014); arXiv:1409.8595.[16] BESIII Collaboration. ICHEP 2026 大会报告:X(2370) 胶球证据链(南京大学金山 + IHEP 黄燕萍团队). 2026-08-06.[17] J. Zhao, J. Liu 等. Experimental Review of the Quarkonium Physics at the LHC. Symmetry 17, 1521 (2025); arXiv:2509.10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