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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真探索 · QCD 与核物理交叉

核中手征对称性的命运

2026-07-26

手征对称性给了你质量——几乎所有组成你身体的原子核的质量。四十年来教科书的讲法是这样的:真空里充满了夸克-反夸克对组成的凝聚体,像一层雾。左手夸克穿过这层雾时不停碰撞,就获得了质量。这层雾就是手征对称性自发破缺,它让可见宇宙里几乎所有的重子有了质量,也让你有了重量。

但2025到2026年,从五个不同方向逼近的证据同时开始改写这句话。

故事的起点是一颗中子星。

这颗星编号PSR J0614-3329,质量1.44倍太阳,半径只有10.3公里。2025年底,NICER望远镜的观测数据公布后,好几个理论家的模型给出了一个让他们不安的数字。模型里有一个参数叫m0——它代表手征对称性完全恢复之后核子还剩下的质量。在这颗星的约束下,m0被压到800到860兆电子伏之间。核子的总质量是940兆电子伏。也就是说,就算手征对称性完全恢复,核子的质量也只减少了15%左右。

这与四十年的核心信念正好相反。那个信念认为:手征对称性破缺造就了核子的几乎所有质量。

南京大学的马永亮和高必凯、孔玉琪一起,在2025年Physical Review D上报告了这个分析。他们用的框架叫宇称双重态模型——把核子N(939)和它的负宇称伙伴N*(1535)看作一对宇称伙伴,它们的质量差来自手征对称性自发破缺。模型预言:在核介质中,两者的质量会趋于一致。加上这颗星的约束后,m0的下限提高了220兆电子伏——从早先的至少580兆电子伏跳到了至少800兆电子伏。如果这个结果成立,核子质量的主要来源就不是手征凝聚体,而是胶子凝聚或者其他非手征机制。核子质量的本质从一个问题变成另一个问题。

但在之前,我们得先确认手征对称性在核介质中到底恢复了多少。

目前最干净的答案来自RIKEN的π介子原子实验。2023年,西隆博和板桥健太团队在Nature Physics上报告:在锡-121原子核中——密度大约是饱和核密度的58%——手征凝聚体减少到了真空值的77%,误差只有2%。外推到饱和密度,凝聚体只剩大约40%。这是迄今为止精度最高的直接测量,也是整条证据链上最牢固的一环。

第二个独立证据来自η'介子。这个介子很特别:它的巨大质量来自于一种叫UA(1)反常的量子效应,这种反常在物理上跟手征对称性破缺绑在一起。如果手征对称性在核介质中部分恢复,η'介子的质量应该下降。2025年,松村佳祐带领的BGOegg合作组在Physics Letters B上报告了第一次直接测量:用SPring-8的光子束打在碳靶上,通过η'衰变成两个光子的过程重建质量谱。在低动量事件中,他们在η'质量峰的低能尾巴上看到了明显超出——统计显著度超过4个标准差。η'的质量在核物质中下降了大约57.5兆电子伏。

但矢量介子的故事就没这么干净了。

理论上,QCD求和规则预测ρ介子在饱和核密度下质量从真空的770降到大约600兆电子伏。实验上,结果却彼此打架。KEK的E325实验用12GeV质子轰击核靶,测电子-正电子对的谱,2007年报ρ质量下降约9%,φ介子下降3.4%。但CERN的NA60实验用近40万个双μ子事件测量了铟-铟碰撞,发现ρ的谱函数大大展宽,质量几乎没有移动。美国Jefferson实验室的CLAS实验在光致产生中也只看到展宽。德国的CBELSA/TAPS原先报告ω质量下降14%,但后来被自己的高统计量测量推翻——重新分析后的结论是谱函数展宽约130到150兆电子伏,质量移动很小甚至不存在。

经过十几年争论,大多数实验者转到了这个画面:在重离子碰撞产生的高温高密介质中,ρ介子不是整体向轻的方向移动,而是被"熔化"了——共振峰展宽到跟质量差不多量级。但在冷核物质中,用质子束打靶核,E325和NA60/CLAS的结果至今没有完全讲和。J-PARC的E16和E88实验正在用高几百倍的统计量重测这些过程——前者的电子-正电子道预计收集约一万五千个φ事件,后者的卡西道直奔一百万个。答案应该在2028年前后揭晓。

回到那个更深的矛盾:核子质量的手征部分到底占多少?

如果15%的数字成立,整个理论框架需要大修。一些理论家认为m0确实可以这么大。马永亮团队之前的工作发现核物质有一种"赝共形"行为——声速趋近光速三分之一,但能量-动量张量的迹不为零——暗示核物质内部存在比手征破缺更深刻的标度对称性机制。另一些理论家则认为,宇称双重态模型本身就有问题——N*(1535)到底是不是N(939)的真正手征伙伴,学界并没有共识。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整个推导就站不住脚。

这个争议的核心是一个更大的谜题:手征相变本身是怎么发生的?

格点QCD——目前最可靠的第一性原理计算方法——在2025年给了一个重要的否定性结论。布达佩斯-伍珀塔尔合作组的Borsanyi等人用高精度模拟排除了重子化学势低于450兆电子伏的区域存在临界终点。临界终点是QCD相图上从平滑过渡变为一级相变的转折点,也是实验寻找的关键目标。但排除限是450。STAR合作组在RHIC的能量扫描第二期实验中,在对应大约206兆电子伏的碰撞能量处看到了净质子涨落的显著异常——偏离模型预言约4个标准差。这三个值——450、206、600到700——之间的差距让所有人都无法安睡。临界终点到底在哪儿?还是STAR的信号另有原因?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要到HIAF、NICA和FAIR的数据出来才能揭晓。

相变阶次的争议同样没有解决。2000年代初,皮萨尔斯基和维尔切克基于ε-展开的经典工作预言三味及以上QCD的手征相变是一阶的。但2021年,库特里、菲利普森和夏拉的格点QCD计算显示,在物理夸克质量下手征相变很可能是二阶的——粗格点上看到的一阶区域只是计算精度有限导致的假象。两人中对的一人错,对QCD相图的理解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不只是象牙塔里的争论。如果手征对称性恢复是一级相变,它在超新星爆发中会触发第二次激波,产生独特的反中微子爆发信号——持续仅几毫秒,强度比平时高一个数量级。未来的Hyper-Kamiokande或DUNE有可能探测到这个信号。如果只是平滑过渡,中子星的内部结构和冷却过程也会完全不同。多信使天文学正在成为检验手征对称性理论的另一个舞台。

中国在这条战线上的位置有些特别。

北京大学孟杰在1997年和Frauendorf共同提出了"核手征性"的概念。有一个重要的概念澄清需要做:这跟QCD的手征对称性不是同一个东西——"核手征性"指的是原子核三轴形变中转动带的一种手征分裂,是核结构层面的现象,而不是QCD真空的手征对称性破缺。中文里"手征"一词覆盖了两个不同尺度的物理。尽管如此,山东大学王守宇团队在核手征性实验方面走在了世界前面——刘晨等人在2016年Physical Review Letters封面上报告了78Br中多重手征双重带的发现,这是中国核物理实验在该刊的第一篇封面文章。

在更贴近QCD手征对称性的方向,北航耿立升团队构建了目前最精确的相对论手征核子-核子相互作用,精度达到下一阶领头阶。南京大学马永亮发展的手征-标度有效场论从标度对称性角度处理核物质,为核子质量的起源问题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理论视角。北京大学朱世琳团队长期用QCD求和规则研究核介质中的强子性质。北京大学许甫荣团队建立了国内第一个原子核第一性原理计算团队,从手征有效场论出发计算核结构——他们对四中子态和28O的理论预言后来被实验验证。BESIII合作组积累了世界最大的J/ψ事例样本,在手征反常研究中持续产出。但中国在几个理论核心争议中参与度不够——手征相变的阶次、手征与退禁闭的耦合、临界终点的精确定位,这些问题的前沿讨论主要还在美国、德国和日本团队之间进行。HIAF在2024年首次出束,它的超子-核子谱仪将直接探测QCD中的手征对称性破缺——但这台谱仪要出物理结果还需要时间。

四十年积累的证据链从来没有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本身就说明我们还没有理解全貌。但现在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五个独立的探针——π介子原子、η'质量下降、矢量介子的介质修饰、中子星的半径约束、重离子碰撞的涨落信号——正在同时逼近同一个核物质谱函数。它们给出的画面还不整齐,甚至有些线条互相矛盾。但这个局面可能不会持续太久。2028年之前,J-PARC的E16和E88、FAIR的Super-FRS、HIAF的CEE谱仪都将交出首批物理结果。当我们能同时看到双轻子谱、强子透明度比和飞米尺度关联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张图时,那个四十年命题——手征对称性在核物质中到底意味什么——可能终于有一个站得住的答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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